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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凰池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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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washington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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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213
真实姓名
余翔东
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楼主  发表于: 2015-10-31
@e.C"@G  
鳳凰池(又名《續四才子書》) X]TG<r  
版本: Z"xvh81P  
  耕書屋刋本。十六回。 .W%)*&WH\  
作者: 6<QQ@5_  
  題“煙霞散人編”。煙霞散人,本名劉璋,字于堂,號介符,別號煙霞散人、樵雲山人,清山西太原人。康熙間舉人,官深澤縣令。所著小說還有《鴛鴦影》丶《鳳凰池》丶《巧聯珠》等。 AQvudx)@"  
內容: ##>H&,Dp[  
  敍述雲劍丶水湄二才子與文若霞丶章湘蘭二佳人的故事。小說有意模仿四才子書《平山冷燕》,故名之《續四才子書》。 hHnYtq  
[ 此帖被washington在2015-11-15 11:42重新编辑 ]
妙人儿倪家少女
大仝小余氏一人
离线washingt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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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实姓名
余翔东
只看该作者 1楼 发表于: 2015-10-31
第一回        賞梅花俠概詩才並見 舞寶劍鬼謀蠍計前來 K}MK<2vU  
)"aV* "  
  詞云: )g#T9tx2D  
  肝膽兩相成,管鮑交情。詩囊劍匣酒瓢傾。不道山魈多伎倆,白晝公行。總有價連城,肯把他輕。風波轉眼使人驚。微服當年曾過宋,何況書生。 =BAW[%1b  
                右調《浪淘沙》 [<6^qla  
  話說前朝,河南府洛陽縣,有一才子姓雲,名劍,表字鍔穎。父名睹青,官拜兵部左侍郎,母山氏。雲生纔五歲,其母山氏,忽已去世。因他誕生之辰,有個同年,送一口寶劍來,所以取名雲劍。那侍郎,為其年四川峨嵋山有個女寇,名喚峨嵋大王,侵擾地方,朝廷差一員總兵官,叫做文斌,提兵剿滅。不料那文總兵孤軍深入,糧草不支,反被他殺得大敗。此時兵部尚書詹有威,勒他納賄。那文總兵,向來原是忠勇著名的,他道:「糧草不足,以致取敗,原非本職的罪。」堅意不肯情願待罪。詹尚書大怒,就把誤國喪師的題目,動了疏,穩穩的道是個斬罪,不可逃了。虧了雲侍郎,一來愛惜人才,二來憐他無辜被陷,再三疏辯申救,因此文總兵方得削職回籍。詹尚書從此就怪了雲侍郎,屢欲尋事中傷。雲公曉得不免,只得上了乞骸告老一疏,聖上准了,回家惟以課兒為事。纔過年餘,得一患病,也就棄世了。此時雲生方十二歲,哀毀盡禮,自不必說。虧了一個老僕,名喚赤心,盡力扶持幼主。長成十七歲,且喜生得美如冠王,面若神仙,神凝秋水,氣藹春風,聰敏不凡,過目成誦。滿服後,正值宗師歲試,應童子科,高高入了泮。雲侍郎在日,就有人要與他聯姻,因侍郎生性剛力,不去問那女兒好歹,先要揀擇親家﹔不是嫌他卑污苟賤,就是怪他作威作福。所以磋跎不就。那雲生全不在心,一味用功上進。雖則宦橐平常,幸虧用度有限。父親亡後即將家人僕婦打發開去,單留一個小廝,叫做松風,與那赤心老僕,三口兒度日,不至十分艱楚。雲生素工臨池,雖不追蹤張芝右軍,卻也下筆有些神雅。善丹青,雖不足比顧虎頭、吳道子,卻也能開生面。只是生性耿介,不肯與俗士為伍。隨你宦家子弟,若不通文墨的,他便見之驅穢,去之唯恐不速。所以落落寡合。他嘗說道:「與其對那凡夫俗子,不若對那好鳥名花。」所往來者,單有一個年伯的兒子,姓萬,名人唯,字頎公,最為相知莫逆。頎公為人,志氣軒昂,言談慷慨,頗有國士之風。不事毛錐,單喜長槍大劍。生平慕封侯的定遠,喜破浪的參軍。見那詩云子曰者也之乎的人,他就搖首閉目,只與雲鍔穎,臭味相投。為甚麼他兩個這等相好?只因那雲生,傲骨如鐵,自是詩書中的英雄﹔那萬生,俠氣如雲,亦是劍戟中的豪傑。所以意氣相孚,情如膠漆。正是: cyv`B3}  
  交誼原非口耳尋,知交到此是知心。 `nv~NLkl  
  孫吳孔孟心相契,方許他人說斷金。 Ug t.&IA  
  且說那洛陽縣,乃天下最繁華的去處。出得有名的花卉,東門外尤有佳勝。離城數里,有個小村,叫做蘇家塢,相傳是當初蘇秦讀書之處。後來六國拜相,城中起造大第,就把這個所在,改作花園。凡值春秋兩季,萬花競秀,百卉爭妍,歷代相傳,有人守護。後面蘇氏又發了一個大鄉宦,因此這個花園,一發修飾得輪奐,周太有數里寬闊。打起絕高的粉牆,牆外四面都栽植桃柳,參差相間。園門向南,第一層進去,先是一個菴,裝塑花神在內,上有一匾,題曰似錦坊。菴後面兩扇竹扉,啟扉數步,有一小亭,名曰聚香亭,四面都是竹屏風。那屏風架上,是些木香茶䕷薔薇,每到開時,紅白相雜,馥郁之氣襲人衣裙。由亭而進,又是別一洞天,寬敞里許,都是牡丹。那牡丹五色俱備,中有間一大殿,殿上設有神像畫造一個。香亭中間,六個金大字:百花朝會之所。兩邊兩個大樓,東曰醉春,西曰□花。這是為那看花的,或要飲酒,或要賦詩,俱在這樓上作樂。那醉春樓東南隅,又一小軒,曰花□廳,惟有這個去處,都是芍藥。那殿後一帶,盡是有名花卉,不能悉載。迤邐走進中間,有一小沼,沼中也有一小亭。傍亭,一林木蘭。亭上匾名六郎居。沼中有一畫舫,棹槳中流,係這畫舫在木蘭上。而此舟如與六郎居偎傍矣。沼沼俱種蓮花芙蓉。蓮花吐後,芙蓉又開。那畫舫浮沼而過,隱隱有一小山。山下一洞,玲瓏□穹,不下武陵桃源。洞口一碑,刻曰小庾嶺。四圍梅花之盛,其有若簡文廣平賦中所稱者。其他不暇盡數。到了春日,這些遊人、仕女雜沓而來,惟二月十二日是花神誕日,尤其熱鬧。是日,叫做百花競會,不論貴賤長幼,百戲競作。有一首洛陽城東歌,道得好。歌曰: ZaDyg"Tw+  
  洛陽城東似錦菴,花飛城北復城南﹔洛陽城東菴似錦,香風吹遠還吹近。香車寶馬如雲屯,芳菲煙靄何氤氳。綠葉參差爭綠鬢,紅英妖艷蕩紅裙。綠鬢紅裙多綺麗,笑入百花最深處。仿佛如遊春明池,脂枋與花交旖旎。誰家公子服翩翩,花驄金勒珊瑚鞭。十五女兒金釵墜,笑拾回看美少年。少年載酒花前醉,手按花枝心欲碎。夕陽西下百花會,醒來猶抱花枝睡。 }QcCS2)Ud  
  卻說那雲生,自從入泮之後,斂跡埋頭,也不曉得外邊有甚麼景致。這年,卻值二月初旬。雲生正在那裏看書,只見松風,手中拿了一枝梅花,笑嘻嘻走進來,雙手遞與雲生。原來雲生,素性愛梅。隨手接來嗅了嗅,便問道:「這花是那裏來的?」松風答道:「方才外面有人拿過,與他折這一枝,說是小庾嶺折來的。」雲生微笑道:「吾聞大庾嶺梅花最多,怎麼又有個小庾嶺?這人分明取笑你。」松風道:「原來相公還不曉得,這裏東門外,蘇家塢花園裏,有個小庾嶺,如今梅花不知怎麼樣開得多哩。」原來雲生,足不出門,從來不曉得那蘇園勝景。便問道:「那裏可走得通的麼?」松風道:「怎麼走不通,只怕還挨擠不開。」松風正在那裏誇說蘇家塢的景致,要打動雲生的興,以便因公帶私,好跟隨去受用。忽聽得臥房內哄然一聲,主僕二人都吃了一驚。你道是什麼響? -p&" y3<p  
  恰似南山猛虎嘯,猶如北海老龍吟。 }DE g-j,F  
  原來是匣中的劍嘯。雲生同松風走到臥房內,寂寂無聲。只見床邊劍匣恰象在那裏動的一般,雲生就曉得了。忙叫松風,抬了劍匣出來,開了匣,取出來一看,只見光芒四射,神色如飛。雲生忙整衣拜了四拜,便道:「寶劍,寶劍,想是你跟了我貧儒。不能彀有出頭日子,故此長鳴麼?」話猶未了,只見萬頎公走到,便叫道:「鍔穎兄,你在那裏說恁麼?」雲生道:「萬兄,小弟說來也大奇。」就把看梅講話,與那劍嘯的緣故,說了一遍:「你道奇也不奇?」萬生道:「真個奇,真個奇。」低頭一想道:「是了,是了,我想兄的真諱,在劍上得來的。今日寶劍長鳴,兄翁不日也要長鳴了!」大家笑了一笑,萬生又道:「雲兄,你方才說甚麼觀梅,小弟正為此而來。聞得十二日蘇園遊人如蟻,弟與兄掛了杖頭,到彼一樂何如?」雲生正被松風,說那蘇園梅花繁盛,心裏巴不得就去看看。此話正搔著他癢處,便道:「小弟也有此興,與兄同去最妙的了。只自這一日,須要早去,盡一日的興便好。」 *74MWF@IY  
  萬生道:「這個自然。但是,兄善於詩,少不得帶了紙筆,做首梅花詩。小弟下酒無物,甚是寂寞,方才劍鳴,敢是要我帶去做個梅花舞也不可知。」雲生道:「兄若有舞劍的興,極妙的了。那時做詩的做詩,舞劍的舞劍,詩人俠客,吾與兄兩人佔盡。」大家又說笑了一回,萬生道:「小弟告別,臨期造府相邀。」雲生道:「不要爽約了。」萬生道:「只怕吾兄為蠹魚縛住,小弟那有爽約的理。」兩人一笑而別。正是: 4 Y9`IgQ  
  今朝引出羅浮夢,他日方調鼎鼎羨。 4Zddw0|2  
  到了那日,萬生果然早至。雲生正在那裏望他,見他到,那便笑臉相迎道:「小弟在這裏做那橋下尾生,兄竟不作失期的女子麼?」萬生也笑道:「小弟正恐橋下水至,故此不敢遲來耳。」雲生道:「小弟已叫小價買下酒餚,可速往那裏去吧。」萬生道:「雲兄可謂精細之極矣!」即命松風,把一條擔子,一頭放了酒餚,一頭放下紙筆劍畫,又帶了一條鮮紅氈單,吩咐赤心看了家。赤心道:「相公可早些回來。」雲生點首,三人竟往東門而出。 6qpJUkd  
  一路行來,真個遊人士女,不計其數。一路說說笑笑,早已到似錦坊了。三人挨擠進去,略略把這好樓閣領略一番,即便下了畫舫,渡過小庾嶺來。遠遠的早已香風撲鼻,一望去,萬樹梅花,蕩人心目。上了岸,雲生不覺喜極狂生,對萬生道:「小弟株守斗室,不知有此大觀,還是我負梅花,還是梅花負我?」萬生道:「小弟不早相邀,負兄的是我,負梅花的也是我。」雲生大笑道:「今日之行,兩不相負矣!」說說笑笑,上了嶺,揀一株最盛的梅花樹下,叫松風鋪下氈單,擺上酒餚,兩個對飲。飲了幾杯,萬生笑道:「以兄之才,他日鹽梅之寄,自不必說。但紙帳獨眠,將來能無動念!」雲生道:「萬兄不要提起這話。譬如小弟,素性愛梅,其餘總是艷若夭桃,濃如紅杏,富貴若牡丹,久已不入眼中。至於夫婦,人之大倫,必是那絕世的姿容,超出桃杏牡丹之外,與這梅花相似的,方肯入目。不然,仍甘獨眠,決不敢輕賦好逑也。至如吾兄,又不知作何意想?」萬生道:「小弟不敢預期,且留此身,以有待耳。」兩個正在談笑暢飲,只見畫舫中,又來了幾個看梅的人。一個方巾闊服,滿臉都是酒色之氣,同了兩個幫閑,後面跟了幾個僕從,一同上嶺來,也在一株梅樹下擺了東西,大哺大飲。萬生問雲生道:「兄的詩興可發作麼?」雲生道:「對梅花而不做詩,真是辜負花神。被兄一言,使小弟詩興勃勃。」于是就叫松風取出筆硯,磨起墨來,鋪下一幅小箋。雲生略略沉吟,提起筆來,一揮而就,雙手遞與萬生道:「請教,請教。」萬生接過手,即吟道: |\t-g" ~sN  
  百花頭上佔春魁,仙質疑從瑤島來。 h0f;F@I  
  水骨肯容蜂蝶伴,遐心偏向雪霜開。 yYYSeH  
  □□□不多君俠,調鼎還須仗爾才。 ]|a g  
  □對莫忘今日意,縱拚痛飲酒千杯。 -3 *]G^y2  
  吟罷連讚道:「好詩,好詩。可惜小弟俗士,不能與兄唱和。」說罷,滿滿的斟一大杯,遞與雲生道:「兄既不負梅花,梅花豈肯負兄乎。千杯不多,一杯非少。小弟竟代梅花做主人了。」雲生大笑道:「非兄不能為梅花做主人,非梅花不能使小弟開懷暢飲。」說罷,舉杯一飲而盡,也就斟一大杯,遞與萬生道:「請兄代梅花飲了。」兩個大笑一回。此時,萬生已有酒意,立起身來道:「吾兄詩興既闌,小弟久已技癢了。」雲生也就立起身來道:「也該輪著兄了。」便叫松風,收拾過了酒餚。萬生脫去外面衣服,輕輕把寶劍提在手,從從容容的舞將起來。那些看梅花的,見有人舞劍,都走攏來觀看。是方才這伙飲酒的,也來擠在一處。此時,萬生漸漸的舞出手段來了。但見那:  4e7-0}0  
  光飛耀眼,神色搖空。劍助人威,人隨劍轉。慢一回,緊一回,仿佛似神龍出海﹔橫一架,直一架,依稀的猛虎奔林。耳跟邊,只聽得呼颼颼颼,如萬里風濤從天下﹔眼睛裏,看也一閃一閃,如千條電影蓋地來。紛紛亂舞梨花,點點橫飄瑞雪。左盤右旋,一步一步緊一步,分明手掣金蛇﹔前開後合去來去來復去來,端的身翻銀海人。撒手瀑布飛泉,一片天衣無縫。猛回身催雲急雨,千林紫霧消痕。真個豐城寶劍沖霄漢,飛入延津水底神。 O 8r|8]o  
那萬生舞罷了,輕輕放在匣裏,神色自若。那些看的人,沒一個不喝采。雲生也大叫道:「神乎技矣!」萬生答道:「未能免俗,聊復爾爾。」這些看完的人,也都去了。偏是那方巾闊服同了兩個人的,站著不去。一眼注定這把寶劍,欲得討來看看,又不好開口。轉是萬生見得他意思,舉手與他拱一拱道:「尊兄可是要看這把寶劍麼?」這人道:「不敢。」萬生道:「要看何妨?」遂向匣中取出來,遞與他看。他就拿在手中,看了兩看,也不則聲,還了萬生,手也不拱去了。雲生便道:「這個人分明是紈絝子弟,一定是目不識丁的,不然怎麼這等不韻?」萬生道:「不要睬他。小弟舞的渴了,與兄再飲一杯何如?」雲生道:「小弟亦有此意。」忙叫松風擺列起來,直飲到傍晚方回。  8dA~\a  
  你道那方巾闊服的是哪個?原來是洛陽縣有名的潑皮公子,姓白名賁,號無文。父親現任都憲。他專一使勢作威,姦淫不法。且喜腹無墨汁,目無隻字。那兩個幫閑,一個叫做符良星,一個叫做尤其顯。兩個在外招風生事,助紂為虐,衙門蠹役,個個串通。那白公子,自從看了劍回來,對尤其顯道:「老尤,那把劍真個好得緊,你可替我打聽,看,是什麼人家的?弄得到手方妙。」尤其顯道:「小人已打聽在肚裏,那一個做詩的,是已故雲侍郎的乃郎,這個舞劍的是萬教官之子。這把劍倒是那小雲的。大爺要他也不難,明日拚得個名帖,拜他一拜。他少不得要來答拜,大爺留他便飯一頓,慢慢的待我去問他,肯賣不肯賣。大爺這樣威勢,況他又是已故窮鄉宦的兒子,自然一力奉承。不要說用價買他,或者竟送來也不可知。」公子道:「有理、有理。」 PC8Q"O  
  次日,叫小廝拿了名帖,就叫尤其顯陪去。這日,雲生正在那裏揩抹這寶劍,忽見赤心手裏拿著帖子,氣喘喘的走來報道:「外面有個甚麼白公子,來拜相公。」雲生叫松風,一邊把劍收起,一邊接過帖子來看。上寫道: qEOhwrh  
  年家眷弟白賁拜 gwMNYMI  
  雲生只得出來接見,已曉得是那日看舞劍的人。相見敘坐,那人問了姓名。雲生未及開談,先是尤其顯打一拱道:「此位是現任都憲白爺的大公子。因慕雲相公高才,今日特地拜望。」雲生道:「未獲識荊,何勞枉顧。」白公子說道:「正要慢慢請教,幸勿見外。」尤其顯道:「我們白大爺,雖然富貴,倒是肯虛心的。記得前日看梅花時,雲相公做得好詩,大爺至今稱讚。」話猶未了,松風送上茶來,說些閑話,並不提起劍事。茶罷,即便告別。雲生思想道:「他與吾從不認識,那一日看梅,又不曾交談,為何今日特來拜我?看他並無斯文氣象,想是個為名不為實的。」正在猜疑之際,恰好萬頎公走到,早已看見桌上帖兒,便問道:「雲兄幾時有這姓白的貴相知?」雲生道:「你道是誰?原來就是前日看劍的那人,卻是都憲白公的乃郎,小弟從不識認,不知為何特來望我。正在這裡解說不出。」萬生道:「畢竟是慕吾兄才學而來的了。」雲生道:「我看那人,全無斯文氣象,怎好與他往來?」萬生道:「古云,禮無不答,兄的意思,無非不欲親近他威勢。然而他既先來,不去答他,是因噎而廢餐了,怎麼使得。」雲生道:「所見有理。」於是,隔了兩日,也寫著一個年家單帖,叫松風跟去回拜。 )Aqtew+A&  
  且說那白公子,正叫那尤其顯,在門外舒頭探腦張望,一見雲生,連忙進報。白公子不等傳帖,早已整衣出迎,相見寒溫,不消說了。此時符良星也在坐,通了名姓,獻過茶,雲生就要告別。白公子道:「難得雲兄賜顧,且請寬坐,還要請教。」尤符兩個也說道:「白大爺最是好客,他志同道合的,就是刎頸之交。今日是慕雲相公高才,特地虛心求教,雲相公怎麼匆匆的要去?」雲生只得又坐下了。不一時,只見裏面掇出餚饌來。雲生看見,堅意要別。怎當他三個人拖住,死也不放。白公子道:「相知便飯,何必這等作色。想是嫌小弟愚陋,不足與談的了。」雲生見他抵死相留,只得勉強坐下。遜謝幾句,然後坐席。只見那尤、符兩個,滿口之乎者也,不是奉面白公子,就來假恭敬雲生。飲了數巡,符良星便問道:「那日小庾嶺梅花樹下,舞劍這位,必定貴相知了。」雲生答道:「正是敝相知。」符良星道:「一發舞得灑脫得緊,真正是一劍才人。」那老尤就接口道:「莫要說劍舞得好,只這把劍,洛陽縣也尋不出,就是白大爺這樣人家,怕也不能彀有。聞說倒是雲相公的,可是真麼?」雲生道:「是家父手澤,是所珍愛的。」符良星道:「這樣寶劍,不知價值多少?」雲生見他兩個,只管劍長劍短,早已會意。便正色道:「肯賣的一金也易,不肯賣的萬金也難,哪裏定得恁麼價錢?」說罷,立起身來,就要告別。白公子見他話不投機,也不十分相留,送出門,一拱而別。白公子轉來對兩個說道:「才聽小雲口氣,不象個肯賣的,怎麼處?」尤、符兩個,本意要幫襯買他的,討公子之好。被雲生一句截住,一場掃興。尤其顯道:「我倒有一計在此,只要拼得二百金,便弄得到手。」白公子忙問道:「你有甚麼好計?」老尤道:「目下因四川峨嵋妖婦作亂,各府州縣嚴行保甲,只消趁此機會,動一張匿名狀子,說他窩藏寶劍,與妖婦通謀。公子再叮囑縣官,衙門使些銀子,結果小雲的性命,有何難哉。那時斬草除根,這寶劍怕不到手。」公子連說:「好計好計。」隨即捏寫一狀,拿出二百兩銀子,付與老尤,叫他快去行事。正是: ~9@UjQ^)F  
  此風頓起千層浪,迷霧俄遮萬里天。 +M/ %+l  
  老尤出來,對符良星道:「老符,你衙門慣熟,把這張狀子託了一個人,與他一百兩銀子要包成這件事。這一百兩,我和你分。」符良星滿臉堆笑道:「妙不可言。既如此,快拿銀子來,我有一個相知,叫做利士圖,是衙門積蠹。去央他,自然妥當的。」老尤便把銀兌起來,交付了一百兩,其餘一百兩,又分四十兩與他。老符道:「這二十兩呢?」尤其顯道:「且稱出,或要雜項使用,難道又分出來不成?」老符道:「有理有理。」即便拿了銀子,去尋利士圖,與他說了這事。衙門裏人,見了雪白的銀子,似蒼蠅見血,滿口應承。只說「事成之後,要在公子面前幫襯幫襯。」老符道:「這個自然,只是就要見功為妙。」各去行事不題。 5{,<j\#L  
  且說雲生,自從回拜之後,便與萬生說如此事,以為可笑。萬生道:「小弟打聽此人,原是一個刻薄子弟,此後還要提防他幾分。」雲生深以為然。萬生是個有心的人,時時代雲生打聽。一日,從縣前走過,只見背後一人叫道:「萬表弟,這幾時怎不到愚表兄家裏走了?」萬生回頭一看,不是別人,卻是利士圖。原來兩個是姑表親。士圖為人不端,所以不大往來。這日偶然相會,只得敘了幾句久別的話,一定要留萬生到家。萬生被他強不過,只得隨他到了家中。忙叫小廝,沽酒買菜。不一時安排齊整,兩個對酌。萬生問道:「表兄向來生意好麼?」士圖道:「承表弟垂問,託賴洪福,粗足度日。只是財來財去,一向不濟。近來有一樁事,倒也有些滋味,只是害了一個好人。」萬生便問:「何等樣人?何等樣事?」士圖那裏肯說,被萬生盤問不過,只得做個啞謎道:「為頭的都是鄉宦子弟,一個是父親現任憲司,一個是故宦的兒子,聞他是個窮秀才,為一件沒要緊東西,把潑天大事,要他承當。只怕這個窮秀才,這兩日在那裏頭痛哩。」萬生一聞此言,明知是白公子陷害雲生,便道:「表弟方才約一朋友說話,這時候在那裏等了。」堅意要別。出得門,急忙到雲生家裏。雲生見萬生走來,舉止失常,忙問道:「萬兄今日為何這等慌張?」萬生道:「雲兄,不好了,你的禍事到了。」雲生也吃一驚道:「小弟因守虀羹,閉門久矣,有何禍事?」萬生便把撞見利士圖,所說的話,述了一遍。此時赤心、松風都聽見了,無不駭愕。轉是雲生道:「小弟暗室無虧,衾影不愧,縱有青蠅,恐難玷無瑕之璧,難道捕風捉影,可以屈陷平人。頭上此公,豈無報應。」萬生道:「兄所言未為不是,但此人爪牙頗多,更兼炎炎之勢,誰不逢迎。欲加兄罪,何患無辭。弟為兄計,莫若更姓改名,遊學他方。令先尊門生故吏,未嘗乏人。偶或邀天之幸,獲拔泥途,則大屈必成大伸。你若執意遲疑,禍患臨身,噬臍何及,還要三思。」雲生尚猶豫不決,到是赤心含淚道:「先老爺棄世之後,只有相公一點骨血,倘或遭人陷害,先老爺、先太夫人也不能瞑目了。萬相公所言,句句有理。只當遊學他方,異日榮歸故鄉,出這口氣,未為不可,相公不要執迷。」雲生被他兩個說得厲害,也著了急道:「非是小弟執迷,只是拋離先人墳墓,於心未忍。」萬生道:「事已急迫,須從權為妙。」赤心道:「先老爺墳墓,老奴自會看管,不要相公掛心。今日速辦行裝,省得臨時不及。」萬生連忙叫赤心,備辦行囊,自己往家中,收拾幾兩銀子,送與雲生。雲生就將劍匣遞與萬生道:「這劍原是英雄之物,豈肯為惡人點污?今送與兄,聊表一時分袂之情。」言罷,嗚嗚哭將起來。萬生也不覺淚如雨下道:「行不宜遲,倘被奸人得知,恐生不測。」雲生只得拜別父靈,又與萬生拜別,吩咐了赤心幾句。赤心也叮嚀了雲生,路上風霜保重話,並他日榮歸故土之情。松風背了行李,主僕二人,一齊出門。此一去,有分教:(闕) J{G?-+`  
    
妙人儿倪家少女
大仝小余氏一人
离线washingt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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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213
真实姓名
余翔东
只看该作者 2楼 发表于: 2015-11-01
第二回        榻懸香積誰憐遷客是仙才 詩和齊紈不惜改裝尋吉士 t2I5hSf  
W<$Z=(_v  
  詞曰: wEE\+3b)  
  一味胡謅,髭鬚撚盡,那管調乖韻謬。洛陽有客實多能,始信道無鹽貌醜。詩思如流,丹青遠擅,雲水成文非偶。何緣紈扇兩憐才,默默地心知對手。 #H{<gjs]  
                右調《鵲橋仙》 ]dk8lZ;bo  
  話說利士圖,將銀五十兩,送與洛陽知縣,說此事必要鍛煉戈獄。那縣官姓莊名佩,受了白公子囑託,即便簽了硃票,著兩個捕人去拿雲生。到了門時,打進去,早已空空如也。遂著落四鄰,就叫赤心老僕,問他:「相公那裏去了?」他道:「我相公不做什麼不法的勾當,問他怎的。」那捕人道:「還要嘴硬,你家相公現今交通蜀寇,有人出首,縣裏大爺著我們來拿他。」赤心道:「皇天有眼,那一個天殺的,誣害好人。我家相公,久已在外遊學。」捕人問道:「往那裏遊學?」赤心道:「兩只腳生在他肚底下,怎知他天南地北去了。」那捕人把赤心帶到縣裏來回話。莊佩審問一番,赤心裝聾作啞,胡亂答了幾句。見他年紀已老,不好十分難為,只得吩咐收監,差人回復白公子。白公子又要把萬生出氣,誰知萬生別了雲生,也向他州外府去了。白無文空費一百兩頭,一些事不曾做得。尤、符二人,不敢再幫白賁,連這赤心,也慢慢的放了。 2eC(Ijq[a  
  再說雲生,同松風出了城,一頭走,一頭想道:出便出門,還是走往那裏去好?思量天下文風,莫如浙江。而江南尤為人文淵藪,不若到彼,再作區處。遂一路過江而來。到了金陵,心裏想道:「吾聞姑蘇,乃人煙輻轄之地,且山水佳勝,不下洛陽。況當初梅福也曾避跡吳門。萬兄曾教我更姓改名,我這禍從看梅起的,就叫做梅再福吧。」就叫松風,以後只稱梅相公。算計已定,搭船竟到蘇州。船從虎丘山過,還了船錢,上了岸。這時節,已日落西山,月昇東嶺。主僕二人,欲尋旅店歇宿,怎奈路生不熟,只見山腳下人家,窗上映出火光,裏面如有吟哦之聲。雲生對松風道:「只得要往這人家去借宿了,明日再處。」松風依言,去敲那人家門。只見裏面一人開門出來。雲生看那人,禿了頭,赤著腳,一部落腮鬍,身上穿一領不白不黑的單海青。雲生忙拱手道:「晚間不該驚動老丈的,因小弟客遊貴府,今晚沒處借宿,敢求指路,不知此間可有旅店麼?」那人見雲生,青年美貌,言詞和雅,知是斯文一脈。忙答道:「這裏近山鄉墅,沒有旅店。只是台兄遠來,沒處歇息,小弟敝館雖陋,將就可以客足,不識尊意若何?」雲生拱手謝道:「若得老丈見留,真是感出望外了。」那人連忙引雲生進門,相見過,那人到臥房中叫道:「有客在此,狗兒快些起來燒些晚飯。」只見床上扒起一個孩子,口中嚷道:「正要睡睡,只管亂叫。」那人又吩咐幾句,只得起來煮飯,松風就去燒火。那人方才出來,陪雲生坐。雲生見那人書案上,擺下一本註釋《千家詩》,四下裏擺下幾隻破臺凳,便曉得他是個處館先生了。便問道:「尊姓大名?」那人答道:「在下秋人趨,向來某某老先生家,與在下相知,因兩年俱已棄世,無處安身,更兼賤內已亡,脈兒年幼,沒奈何只得教幾個蒙童度日。論起在下,也會吹彈歌唱,就是四句頭律詩,八句頭絕句,也將就湊得來。怎奈時運不對,這些鄉人不曉得敬重斯文,真正是對牛而彈琴者也。」雲生聽他說話,假作在行,曉得是吃白食一流人物了。便道:「如此多才多藝,可惜大器小用了。」秋人趨道:「請問相公高姓大名?」雲生便把所改的姓名,對他說了。這邊說話未完,那邊飯已煮熟,和盤托出。此時四月中旬,醋炒芥辣一碗,白酒一壺,忙來相陪。便道:「其實不是請相公的,因天色晚了,沒處買物。幸虧今早頑徒送來的芥辣,聊當生萏待賢之意。況且菜重芥姜,料相公決不是一齊不取諸人的了。」雲生忍住笑,只得致謝幾聲。飯畢,就叫兒子,背了兩捆稻草,鋪在地上。松風將被褥鋪起,人趨道:「相公行路辛苦,早些困而知之罷!」雲生謝了他,他也進去睡了,各自安息。 gV`=jAE_  
  那雲生,心中有事,輾轉反側,再睡不著。因想道:「我如今一身作客,四海無家。雖則遨遊至此,身邊盤費有限,倘或用盡,將如之何?必得一個資身之策。一則使衣食無虞,二則使讀書有地。倘僥幸得了功名,則婚姻之事,慢慢訪求便了。」越思量,越睡不著。左思右想,忽然想出一計道:「我的書畫,雖不稱為超凡入聖,卻也頗頗看得過的。吾看秋人趨雖文理欠通,做人倒有雅致,莫若明早央他,此間借個書畫之所,暫作資生之計。況姑蘇山水佳勝,遊人不少,或可借此以物色知己。邂逅舊遊,效那君平賣卜的故事。夜間焚膏苦讀,閑來覽勝探奇,有何不可?」算計已定,到才睡去,不覺已是天明。起來,秋人趨早來問候。雲生道:「偶爾相逢,蒙老丈這等用情,叫小弟如何報答?」人趨道:「只是怠慢,何足介意。昨晚匆匆,不及問得梅相公貴處那裏?不知敝府有何貴相知?望乞明示,以便在下好來問候。」雲生道:「小弟河南府洛陽縣人氏,慕貴處人文佳麗,山水幽奇,故此跋涉而來。先人雖曾薄宦,因小弟幼年早孤,縱有相知,未皇識認。正要浼老丈,尋個清幽棲息之所,小居於此。常常晤對,不識可否?」人趨忙答道:「原來是一位公子,小弟失瞻,得罪了。清幽之所,此間倒也不乏。但不知相公作何勾當?仍望明示,以便在下好去尋覓。」雲生道:「小弟略知書畫,意欲即借此為遨遊資斧,並為延訪相知之策。得遂鄙懷,圖報有日。」人趨道:「原來相公有此妙技美好,求善賈而沽之也,豈可韞匱而藏之乎。在下吃了飯,即便出去一覓。」雲生叫松風,稱了幾錢銀子,送與他作支持。人趨半推半就的接了,與雲生同吃了飯,忙忙出去了。 I,VH=Yn5,  
  雲生獨坐無聊,看見他案上,有幾本亂書,因隨手去取一本來看。只見面上寫著《皮裏詩稿》。雲生就曉得是他所做的詩了,只是解說不出「皮裏」二字之義。仔細思量,便會意著了,畢竟是看見褚季野「皮裏春秋」一句話,故此就取了這個號,以押那秋字意思耳。不覺笑將起來。再揭他的詩來一看,只見第一首題目,是《清明前新柳詩》上寫: RQp|T5Er*  
  清明時節百花香,一帶沿河種柳楊。 V0(o~w/W%!  
  軟枝風弄常懮折,新葉鴉棲盡飽嘗。 p!V>XY'N^  
  攀來真可鞭牛背,拽去猶堪繫馬韁。 ow;R$5G  
  家家祭掃將來近,亂插墳間與塚旁。 |nk3^;Yf  
  雲生暗想道:「這樣笑話兒,倒可以醫閑醒倦。」後面看去,無非物以類聚,不是馬鳴,便是驢叫了。正看得高興,那人趨已回來。雲生即忙掩過,問道:「煩勞了,可曾覓得否?」人趨道:「小弟與相公,雖只乍交,受人之託,必當終人之事。此去里許,有一小庵,倒也幽雅。有臥房,有廚灶,外邊又有店面,正好作書畫之所。租價甚廉。」雲生道:「老丈作是當行,不消說是妙的。但不知可有僧人住否?」人趨搖手道:「沒有沒有,裏面自有絕大的寺院。這庵,不過是借遊客安寓的。小弟便把相公高才絕技,與那住持說了。那住持向與小弟有一面,他說道:‘秋相公指引來的,必然不差。’故此,一口應承。相公可就去那。」雲生依言,即便隨了人趨,迤邐而行,不一時到了。雲生抬頭一看,門桁上有一匾曰:「棲雲庵」。雲生心中大喜道:「事有湊巧,庵名與吾姓相同,這是預定的數了。」進去看時,果然幽雅精潔,並無佛像,諸般器皿畢備。人趨安慰一番而別。雲生即命松風,買了些要用的東西,不一時便把書畫的店開起來。壁間粘起一聯云: B 2 .q3T  
  坐對好山開先景,門無俗士壯詩懷。 0-3rQ~u  
  且喜那雲生,書法遒勁,畫更傳神,所以不多幾時,遠近聞名。只是醉翁之意,原不在酒。雲生看得淡然,全無書畫家一點邀名射利的俗套。暇時即便埋頭圖志。松風但供掃地焚香,烹茶洗墨,閑時即去釣魚,倒也快活。人趨時常到庵,做幾首歪詩請教雲生。雲生感他殷殷之意,替他筆削改竄。雖不能脫胎換骨,比那《新柳詩》已不同了。雲生也時常到他館中,就把自己的詩稿,借他為指南車。兩人遂漸相知不提。 {sv{847V  
  且說那總兵文斌,表字武兼,原是文信公後裔,少年曾向志詩書,只因功名蹭蹬,棄文就武,謀略勇敢,所向有功,故就超遷總兵之職。夫人莫氏,早已去世,竟無子嗣。所生一女,名叫若霞。總戎自從侍郎疏救回家,便不住在城中,徙居虎丘別墅,構一所潔淨房屋,中有一樓,取名避賢樓,朝夕與若霞小姐,在樓談論古今,不與一毫外事。且喜若霞小姐,才驅道韞,姿勝毛嬙,喜好的是裁詩染翰,吟月哦風,把一個避賢樓四壁,粘滿詞翰詩箋,卻將總戎的圖書記色鈐印上面。若計他詠絮才情,辨訟智慧,是一個佳人中才子﹔又天生貞靜幽閑,閱見古來文人才士,無不羨慕,所以憐才一念,平生至切,竟是一個佳人中君子﹔且才出麗腸,偏多理智。隨你意想不到,一經巧算,竟有鬼神不測之機,又是個佳人中智士﹔至於捨經從權,而權不離經﹔以正為奇,而奇不失正。更是佳人中一個英雄。所以總戎雖有伯道之嗟,幸有中郎之慶,愛之如掌上珠玉,立志要擇一個郤家快婿。總戎一來是個廢宦,二來避居虎丘,那些富家子弟,落得不來溷攏。那小姐身旁侍女,名曰紅萼,善調鸚鵡,亦解簪花。又有一個乳母何嫗服侍。總戎志存淡泊,不蓄僕從,只有奶公何老官,朝夕跟隨。唯其斂勢潛蹤,所以無人來往。 M\+*P,i  
  且說何老官,有個孩兒一郎,年尚數齡,也在秋人趨館中唸書。這時交五月中,天氣漸熱,一郎見這些學生都有扇子,歸家也與何嫗要扇子啼哭。何嫗沒奈何,叫他揩乾淚痕:「跟我進去,與小姐討一把。」此時小姐正在避賢樓上學字,乳母領了一郎,一經上樓。小姐便問一郎:「怎麼不讀書,來此則甚?」乳母便笑說道:「這短命的,看見別人有扇子用,回來定要我的,一時沒有,只管啼哭。因此來問小姐,可有用過舊扇,討一把兒。」小姐便隨手拿一把與他。一郎道:「我不要這舊金扇,要一把有字的白扇子。」小姐笑道:「些小孩子,見著恁麼,也要有字扇子。」便在扇匣中,揀一柄白的,趁此時學字,便將自己《曉起聽鶯》詩寫在上面,付與一郎道:「有人問你,不可說是我寫的。」一郎笑嘻嘻的點頭,跑到學中。那雲生正在館中與秋人趨談話,停了一會,人趨往裏面去了,一郎便伸手扯雲生衣服道:「梅相公,你看我扇子上的詩寫得好麼?」雲生初然還認是人趨寫的,仔細一看,只見那筆力秀媚,體格挺力,早已吃了一驚。及至唸起詩來,不覺拍案大叫道:「仙筆也,仙才也,天地間有這等才韻,我梅再福甘拜下風矣!」秋人趨聽得了,忙走出來接看,雖不識十分滋味,卻見字兒寫得端楷,也混讚了幾句。忙問一郎:「這是那個寫的?」一郎搗鬼道:「不知誰人掉在路旁,我方才走來拾得的。」兩人信以為然,遂不復問。雲生道:「我在此多時,不曾遇著個有才的人,不意無心中獲這仙筆,可惜姓字不留,無從訪問。若有蹤跡可尋,我就走遍天涯,也要尋他出來,與之握手談心了。」你道這首詩,怎麼樣好,雲生這等讚嘆?原來那扇上寫的是: 4W\,y_Q o  
  雞塞迢迢夢正迷,好音忽送小窗西。 bEr.nF  
  飛來不啄花間露,偏向愁人宛轉啼。 ~2N-k1'-'  
  雲生唸了又唸。人趨道:「梅相公為何迂闊,如此鍾情愛慕,何不也和一道,寫在上面,做個楚漢爭鋒何如。」雲生道:「只怕做出來時,珠玉在前,自慚形穢耳。也罷,既是秋兄這等說,只得要效顰了。」即援筆寫出一首在那一面。人趨吟哦一遍,不免讚好幾聲。雲生別了人趨回庵,早見一個人坐在那裏等候。見了雲生忙問道:「尊相何處留連,小子等得好不耐煩。粗扇數柄,乞求大筆。」雲生便問他來歷,姓名。那人道:「小子水有源,江西吉水縣人。因有賤業到此,聞得相公大才,求做幾首好詩,寫在扇上。小子有個侄兒,名喚伊人,年未及冠,才調驚人,江西一省頗頗著名。他也自負才高,未免輕世傲物,常說不但江西無才,便道天下怕沒有個對手。如有與他並驅中原,不惜輸心服氣。因此叫小子在外,搜羅當今的有名詩畫。前日不惜重價買些與他,誰想他眼也不入,倒埋怨我枉費幾鈔,買了糊窗覆甕的東西。今見相公青年多技,遠近著名,必然可與相敵,望乞寫幾首絕妙詩詞,待小子帶回,折服舍侄的傲氣,使我心也快活一場。」雲生暗想道:「此人既口出大言,必有抱負,我便用心做幾首,有何不可?」便一口應承,約定日期來取。 ye r> x  
  再說那一郎拿了扇子回去,一徑走到小姐那裏來。小姐便問道:「一郎,今日可有人看見扇子麼?」一郎接口便回道:「有一個梅相公看了扇子,只管拍那桌子,叫道好。他後面也寫了些字,小姐你看看可好麼?」小姐接來一看,只見鐵畫銀鉤,煙飛雲涌。上面寫道: `03<0L   
  臥綠穿紅似醉迷,嬌聲東囀復流西。 zlX! xqHj  
  可知衣錦心應錦,繡口今朝讓爾啼。 \R;K>c7=  
  小姐唸完,私心驚駭道:「何物書生,有此風情雅致。看他詩中之意,明明稱賞,而又自屈,但不知何等品第,是那裏人氏。」忙問道:「他是何等樣人,與你先生相知?」一郎道:「他是遠處人,不知恁麼緣故,搬在棲雲庵開書畫店哩。」小姐又問道:「你看見,還是後生,還是老人家呢?」一郎道:「他是一個後生相公,與小姐面兒一般樣標致的哩。」說罷,來討扇子。小姐道:「他寫得不好,換一把與你罷。」一郎便笑嘻嘻接了去。小姐仔細看那詩,想道:「我看此詩豐神淡遠,態度橫生,定非俗士,為何墮入塵俗中?或是遁跡埋名的人也不可知。」將詩只管沉吟,遂起憐才之念,便要思量計策,去見他一面。不覺時逢七夕,文總戎被虎丘寺僧請去。小姐便叫何嫗進來,說道:「我今日要去望一位朋友,要你裝個家人作伴,千萬不要相辭。」乳娘笑道:「小姐痴話了,深閨繡閣,又不是男子,有什麼朋友。」連紅萼也掩口笑起來。小姐即便把扇上和詩之事,說與他道:「我自從看了詩後,憐才之念忽忽於心,聞這人是個少年秀士,我一向要會他一面,幸得今日老爺不在。不免將衣服頭巾穿戴起來,扮作秀才模樣﹔你便穿戴了何老官衣帽,權為老僕,同去望他。倘是壅俗之士,一拱而別﹔如果是真正才子,我便與他訂為兄弟,日後就有託了。你也快去妝扮起來,包你沒有破綻。」何嫗笑了又笑,道:「小姐當真要去,我也難以阻擋。」沒奈何,只得把老奴衣帽穿戴好了。小姐早已打扮得齊齊整整,問紅萼道:「你看我兩個像也不像?」紅萼道:「乳娘雜在管家中倒也不差,只是小姐雜於這些歪秀才中,卻是千中選一。」三個說說笑笑,小姐對乳娘道:「你只稱我做石相公罷!」寫了名帖,兩個悄悄的從後門而出。一路走去,早到了棲雲庵。何嫗早把名帖遞進,松風接來與雲生一看,只見上面寫道: 1(F'~i|5  
  眷弟石霞文拜 K/A ? ]y  
  雲生忙忙整衣,接了進去。見畢,雲生看那若霞,如出水芙蓉,亭亭獨立。若霞看那雲生,似臨風玉樹,矯矯出群。傾刻之間已知必定多才了。先是若霞問道:「久慕梅兄大名,未獲識荊,今瞻芝宇,大慰飢渴。敢問台號?」雲生道:「小弟襪線短襪,敢勞仁兄枉駕,賤字再福。請教石兄大號。」若霞道:「賤字霞文。」說罷,松風獻上茶來。茶罷,若霞道:「小弟今日一來拜候,二來因敝友□文著,有粗扇兩柄,要煩大筆,又道是今日七夕佳期,聞梅兄詩詞雙妙,敢斗膽請教大方。」雲生道:「不才鄙句,但恐遺笑台兄。奈何。」即命松風磨起墨來,那邊何嫗早已把扇放在案上。雲生不假思索,一揮而就,雙手遞過,道:「草草塞責,還希郢政。」若霞見其敏捷,先已驚奇。再仔細看時,恰是那《鵲橋仙》調二首,唸道: fzOMX z  
  梧桐一葉,涼風微發,為探鵲橋消息。經年纔得一相逢,不做美數聲促織。 L)=8mF.  
  隔河咫尺,迢遙千里,一日三秋思憶,明朝依舊各西東,怕添上眉頭秋色。 d"Ml^rAn  
                (其一) 4/ 0/#G#j  
  經年相別,一宵纔晤,誰說為雲為雨。涼風淡月恰逢秋,何必起悲秋情緒。 dY48S{  
  良緣不偶,佳期常隔,何必雙雙牛女。佳人才子各天涯,料今夕淒涼無數。 /7!_un9  
                (其二)  <Hq6]\<  
  若霞看完,嘖嘖稱之不置,道:「小弟性耽詩賦,不過信筆塗鴉,怎如梅兄思入雲成,筆生風下。小弟當朝夕頂戴瑤章以為模楷矣!」雲生大喜道:「石兄既善詩詞,必須也要請教。拙作即作碔砆,以引荊山之璞。」若霞道:「小巫見大巫,氣已久索,還敢佈鼓雷門以致撫堂胡盧也。」雲生只是不住催促,若霞道:「小弟家父在船等候,兄畢竟要小弟獻醜,只得把舊作應命了。」雲生只要看他筆氣,那裏管什麼新舊,便道:「最妙。」若霞便輕舒蠶繭,慢展兔毫,就把《曉起聽鶯》這首絕句寫出來,遞與雲生。雲生大驚道:「小弟曾經扇頭看過,原來就是台兄佳章,小弟多多得罪才人了。」說罷,連忙重新施禮,道:「如此仙才,而小弟魚目混珠,深可愧慚。今日邂逅之遇,誠非偶然,待小弟北面負芨,朝夕請益,不識台兄允否?」若霞道:「梅兄捨蘇合而羨□蜣,使小弟顏厚十重鐵甲矣!既蒙相愛,敢締范、張之誼何如?」雲生大喜,道:「承兄不棄朽材,俯垂青眼,真正是萬幸的事了。」兩人遂拜盟為兄弟,若霞便要辭別,雲生道:「今既為異姓骨肉,敢留作平原之遊,何如?」若霞道:「恐老父在舟久等,就此告別。」雲生問:「尊舟何處?好便明日拜望尊公。」若霞道:「不煩掛念,明日當同老爺造寓盡歡可也。」雲生信以為真,就不相強,遂依依而別。正是: {+9^PC_hm;  
  自古才高人罕知,憐情誰復似蛾眉。 2\$WP-)%  
  從茲雲樹瀟湘隔,兩地空勞明月思。 4P-'(4I)  
  到了明日,雲生等候多時,竟不見到。忙叫松風各處尋訪,杳無蹤跡。又不曾問得籍貫,心中怏怏不已。此一會,有分教:未坦東床,先登東閣﹔甫逢西子,只泛西湖。要知後事,且待下回。 R fVV(X  
    
妙人儿倪家少女
大仝小余氏一人
离线washingt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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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213
真实姓名
余翔东
只看该作者 3楼 发表于: 2015-11-02
第三回        奇女子因奇夢得遇奇緣 傲書生逢傲才全消傲骨 mDtD7FzJ  
Y<l{DmrsA  
  詞雲: zgV{S Qo  
  向道蛾眉能耗世,一笑傾城,禍水真難制。況卻加虎翼助他威,移山撼嶽成何事。惟有才子能立志,拜倒轅門,恨少雙飛翼。凝眸遙望受降城,從今不敢稱才士。 8sLp! O;f2  
                右調《蝶戀花》 })%WL;~  
  話說四川峨嵋山妖婦,僭稱峨嵋大王,本姓雷氏,年二十歲,有萬夫不當之勇,使一口渾鐵降魔鉞,手下有數十員驍將,那些嘍羅約有數萬。朝廷連年征討,屢次損兵折將,勢頭比前越發猖狂,四方智謀勇力亡命之人,都去依他。他嫌峨嵋山狹小,屯紮人馬不下,遂漸殺過成都府灌縣來。那灌縣,有座青城山,連峰接岫,千里不絕,就名此山為第五洞天。又有七十二小洞,應七十二候﹔又有八大洞,按著八節。他佔位此山,一發根深蒂固,把七十二小洞,就分撥七十二個有些本領的為洞主,那八大洞,有八員驍將守把。且又號令嚴明,紀律整肅,官軍望風而靡,哪個敢來惹他?因此便蠶食諸縣,時時出來驚擾,不消說了。 |5^tp  
  卻是那峨嵋大王,年已及期,頗存擇配之念,只見帳外將領,都不是他對手,不屑屈身。忽然一夜,睡在帳中,夢見一個虎面將軍,與他對敵,看看抵敵不過,那八員將佐,都來相助,方把虎面將軍擒下。八員將稟道:「砍了罷!」正待殺他,只見一陣烏雲,漫山塞野而來,雲下又有滾滾大水,洶涌淹至。那虎面將軍把劍一揮,雲水俱退。正在驚慌之際,忽聽得外面傳鼓之聲,醒來卻是一夢,哪裏曉得夢中吉凶。天色已明,忙傳令點起三千人馬,今日親要下山巡哨。登時聚集將領八員,俱要跟隨,其餘不許擅離山寨。你道他怎樣結束?但見: )*Xd  
  頭上戴一頂玲瓏束髮珠嵌紫金冠,冠側插兩根半紅半綠雉雞毛。身上披一領鮮麗護體蛤縫皂貂裘,裘外加一重似銀似鐵魚麟鎧。腳下穿一雙小小鹿皮靴。座下騎一匹大大龍駒馬。左邊帶一張堅硬寶雕弓,右邊插幾枝兇狠狼牙箭。手中使一根渾鐵降魔杵,背後領三千如虎殺人兵。一時性起,人人怕見母夜叉﹔頃刻怒平,個個喜看生菩薩。正是:饒君縱有無情劍,不敢迷魂陣裏遊。 Q4i@y6z  
他領兵馬下山巡哨不題。且說那萬頎公,自從出門之後,身邊單帶雲生所贈之劍,一路遨遊。聞說峨嵋大王英雄無比,即想道:「何物妖魔,橫行如此,做我不著,到那裏去遊玩一番,便好察其動靜,倘或可以乘機立功,倒是個出頭的機會。」算計已定,即便忙忙過了福建,到了廣東,不幾時,方到了四川。逢人便問峨嵋消息,無一個不聲揚威勢。且曉得他遷了青城山,即便一路訪來。到了青城山下,不期那日恰好遇著他巡哨,不提防被那八員將一擁至前,措手不及,被他拿去,獻與峨嵋大王。峨嵋大王見萬生人才俊偉,志氣軒昂,早已留心。左右喝聲:「跪了!」萬生罵道:「我堂堂男子,怎肯跪你這賊婦,我因不曾提防,誤遭羅網,假使我與你見個高下,只怕你這夥鼠賊,不足當我寶劍一餐耳。」八員將都要上前殺那萬生,雷氏止住道:「你這狂夫,有多大本領,敢如此誇口。我今放了,與你見個高下,只怕少不得死在我手中,難道怕你飛上天去不成。這叫做死而無怨。」那八員將齊道:「大王所見不差。」登時放了綁,還了他劍。先差一員將與他戰,不上三合,那將敗走。又換一員來,也是如此。連換八員,一個也抵敵不住。峨嵋大王大怒,道:「我用兵幾年,並無對手,豈料今日遭你這廝挫我銳氣,你敢與我峨嵋大王戰三合麼?」萬生道:「你們不過是烏合之眾,都是那些懶兵惰卒長成你的志氣。經我萬爺爺的手段,可惜你半世虛名,一朝掃地耳。」兩個就在山腳下大戰起來。戰了五十餘合,不分勝負。那八員將看看要來助戰,雷氏見他本事高強,忽然憶起夜間之夢,便道:「且住!我的本事,你也曉得,你的本事,我也盡知。我有一言對你說:你孤身無助,我人馬眾多,自然不敵,可惜你這條性命,輕輕斷送,莫若到我寨中,同享歡樂。我本女流,原無大志,手下將士,才力有限﹔情願讓這把交椅與你坐,你今意下何如?」萬生道:「大丈夫要死便死,怎肯陷身不義!」雷氏道:「人誰不死,只要死得有名。你今日就死在此,誰稱你的忠?又誰敬你的義?還是朝廷封贈?還是名著將來?與其徒死無益,莫若全生有待,須要三思。」萬生心下想道:「看他雖是女子,倒也智勇兼全,說來甚是有理,今日死得無名,日後誰人曉得。承他這般殷勤,莫若暫時寄身,強似東西落魄。」便道:「要我入夥,這也何難。只是目下權奸當路,故致如此。倘異日天恩下頒,須要隨我投順,方依你言。」雷氏道:「這個依得。」彼此俱各收了兵器,嘍羅牽上馬來,萬生騎了一同上山。 W(.q. Sx>  
  八員將心中雖然不服,看見主帥有心,萬生又有本事,沒奈何,只得同了七十二洞頭領,都來參見。雷氏遂將夢中之事說明,就稱萬生為虎面大王。八員將就與雷氏為媒,招贅萬生。萬生此時,已在彀中,只得勉強應命。重新號令三六九演武堂操練人馬,把一坐青城山變作梁山泊一般,自此愈加興旺。萬生號令不許擄掠良民,專要殺那貪官污吏。因此,百姓比前倒覺安寧了些。直待雲水二生招安,方纔平靜。此是後話不題。正是: Ni bOtIZ  
  草莽英雄偏有眼,更於巾幗見鬚眉。 X=_`$ 0  
  且說那江西吉安府吉水縣有一個積祖富貴人家子孫,姓水名湄,表字伊人,他父母雙亡,年方一十八歲。那水氏累代簪纓,家資巨萬。伊人十二歲上進學,已走了兩科,因他才調太高,做的文章太奇,所以常落孫山之外。他倒也不在心上,單單怨恨天地間沒有第二個才子,只生得我水伊人一個,時常一陣大哭起來,驚得這些家人僕婦都來慰問。你道他哭甚麼,他道:「四海之大,九州之廣,為何不再生一個才人,做個對手,可為痛哭流涕耳?」因此揮金如土,最好交遊,但有一才一技的人,就相留款待,他說:「千羊之皮雖可成裘,究竟不如一肘之腋,但恨日前無肘腋,故聊集羊皮以慰寂寥之況。」聞說那裏有個詩人,他近便駕車,遠即舉棹,急圖會面。及至一見,則又大笑而還。人人道他是狂是傲,伊人撫掌道:「非我狂也,乃人讓我不得不狂﹔非我傲也,乃人使我不得不傲。我若不狂,更有誰人敢狂?我若不傲,更有誰人敢傲?天下無才,故見有才者反以為狂﹔小有才者,及見大才,亦說是傲。如果以才遇才,我狂亦不狂,傲亦不做矣!然傲正是才人本色,狂乃才人雅趣。人人道我是狂是傲,我正嘆天下沒人敢狂敢傲也!」從此不以功名為念,終日飲酒賦詩,以解胸中抑鬱牢騷、感慨不平之氣。年雖弱冠,未絆紅絲。若論他貌比潘安,才同子建,富抵石崇,豈沒有人家來說親?只因伊人立意必要那有才有色又有情的佳人方肯藍田納璧,所以這些說婚的不敢輕易上門。就有人打聽得張門李宅有個小姐虛神假鬼,說是真正佳人,那伊人大笑道:「你道怎樣的叫做佳人?大凡佳人必配才子,才子既是難逢,佳人豈復易得?才子不可無佳人之貌,佳人不可無才子之才,有才子佳人之才與貌矣,又不可無佳人才子之情,合攏來方可謂之真正才子、真正佳人。譬如聖人必居凡山,成佛必是如來,作祖必須達摩。登峰造極,然後足為一世良緣,千秋佳話,此乃天地之瑞氣,人物之鍾靈。古往今來,屈指數起,有得幾個。你道佳人是易得不易得,難逢不難逢。最可恨的,纔寫得出幾句爛時文、做得出幾句打油詩、講得出幾句糟粕書,他便傲然自得,略無忌憚,而以才子自居。那些昏眼庸夫,自己腹中不是空空無物,便是滿滿的填著一腔真糞,哄然都稱為才子,不惟把才子名色壞了,卻把那真正的才子面目反如茫茫大水,沓不可見。我水相公所以常常痛哭,也只為此。若那些閨閣中的女子,施朱抹粉,繫綠穿紅,做出許多妖嬈的模樣,露出那些裊娜的行藏,裝出無數冶容的腔調,目能辨字,手可塗鴉,比那些濃眉巨目、粗手肥腳的村姑田婦,自然比善於些,偏是這些輕浮子弟、蠢欲愚夫餓眼一看,便把燕石視為至寶,輕浮的都目之為佳人,不惟將那佳人名色壞了,連這佳人的真面目也如海底撈針,無從尋覓。所以我水相公不輕擇配,情願終身不娶,正為此耳!怎肯把佳人二字輕輕擲送,以負那真正佳人,使天下真正才子笑耳!你何必妄談妍好,來騙我水相公麼?」只這一番話,說得那人啞口無言而退。自此沒有一人來說起姻事。 e[`u:  
  他有個□叔水有源,時常在外經商,每到出去日子,即便一致叮囑,要他留心打聽,凡遇當今才子的詩文詞賦,搜羅到家,償還重價。那水有源這種買賣倒有幾分利息,所以每到一處,即訪問有名詩畫,買了帶歸與伊人。他從沒有中意的,不是說要他糊紙窗,便是說將他覆酒甕。又笑道:「不是老叔眼力不濟、胸中平常,只恨天下無才子耳!」水有源經了幾番埋怨,心裏也覺冷了好些。那伊人偏又作怪,若是沒有買得歸家,便又十分哀懇,下禮賠情。有源又覺過意不去,只得依舊受他埋怨。這一時適值在蘇買貨,聽得虎丘山有個姓梅的,做得好詩,便買了扇子來求雲生寫畫,先把那伊人的小影向雲生面前描畫一番,要求雲生用心做那出色的詩詞,壓服伊人。雲生得了這話,竟做嘔出心肝的妙句、敲金戛玉的元音,好象樹了旗幟要與大將對壘的一般,詩中也帶些牢騷不平、眼空一世、獨佔才名的意思。 8Df(|>mK  
不過兩日,有源來討扇子,雲生說道:「老丈回去對令侄說,向來旁若無人,卑視儕俗,今番可以拜倒轅門、獻納降書矣!」有源道:「若得如此,在下也好出向來許多埋怨的惡氣。」雲生道:「只怕令侄有才之名,無才之實耳!假使真正有才,這番必然把老丈做個功臣,只是一件,我的詩雖看得過,倘或令侄又高出於我,這也不可不慮。」水老道:「這又怎麼樣講?」雲生道:「我有一個妙計,你回去時,把這詩不要就說是我做的,只說蘇州有一個才子,四方求教者甚多,我恐是個虛名,又受你的埋怨,不去求他。令侄見你這樣說,必然十分羨慕,必竟要你再來。你然後又說在虎丘山書畫寓中求那人做得幾首詩在此,送與你看。他道是書畫店的,自然不以為意,倘看了頓然屈服,不消說了﹔倘視為平平,不肯稽賞,老丈下次來蘇,小弟再做幾首,畢竟要他心服才罷。」說完,有源大喜,即向腰間探取銀子,來謝雲生。雲生大笑道:「我的詩原為令侄而作,是與凡人不同,若以俗情相待,便輕視小弟了,使小弟也輕視令侄了。若得令侄一番鑒賞,勝似錫我友朋。」有源聽了這些說話,只得收回,笑欣欣別過雲生。 e@B+\1  
  過了幾時,方到家中。水伊人即忙便問此番消息,有源便將雲生教道他的話一一述與他聽,伊人果然頓足道:「叔叔作事這等顛倒!前日沒才的偏胡亂收回,污我雙目。今番既遇真才,自然該求他些詩文回來,以慰我渴慕的心腸。反說怕我埋怨,豈不可笑?侄兒於今如此坎坷,要見一個才子的影兒,竟不能夠。」說罷,竟大哭起來。有源道:「且慢哭,我在虎丘經過,有個人在那裏開書畫店,頗有詩名,我便求得幾首新詩送與侄兒看看。」就向匣中取出來遞與水生。水生也不來接詩,反轉哭為笑,道:「可見叔叔一發是個鈍貨了!那書畫店中不過是些邀名射利的俗子,抄襲幾句舊詩,寫幾幅山不成山、水不成水的畫,賺那些不識字的盲夫幾貫錢鈔,那裏恁麼有名?真正與痴人說夢矣!」有源道:「侄兒休要小覷了他。那人寫完詩時,就對我說:不要把我這詩看輕了,隨你天下有名才子,傲然自恃者,見了我詩,自然拜倒轅門,獻納降書,可惜天下沒有才子,不能鑒識耳。他是這等說,難道是浪向人前誇大口麼?」說罷,又將扇子遞過來,道:「你且看一看,或者無心插柳反成蔭,也未可知。」水生強他不過,只得接在手中道:「要我看不打緊,少不得又要供我笑具耳!」且展開一看,只見: .'+*>y!  
  龍飛鳳舞鍾王字,玉潤珠圓李杜詩, rkp 1tv  
  向道高才無處覓,不期今日慰相思。 Cd>GY  
  水生不看猶可,一看不覺大驚,狂叫道:「不料天地間原有這等才子!我水湄何量之不廣也!叔叔請上,受侄兒幾拜。」有源笑得眼睛沒縫,說:「賢侄何前倨而後恭也?」伊人道:「叔叔為侄兒收尋這樣至寶回來,真是侄兒護命的靈符也!情願拜倒轅門,獻納降書,從今後再不敢狂,再不敢傲矣!方才出口唐突叔叔,並唐突才子之詩,俱乞恕罪。」說罷,納頭便拜,驚得有源攙扶不迭,想道:「梅再福怎樣好詩,我侄兒這等虛心屈服。」又道:「你若見了他人品,一發不知作何服哩!」伊人道:「我看他詩句就如見其人一般,看他溫厚和平,性情畢露。見風流超逸處,其人必少年俊雅﹔見天矯不群處,其人必志氣軒昂﹔見感慨淋漓處,其人必精神激發﹔見縝密整齊處,其人必情深義重,從今不敢復輕天下士矣!然以如此才情,而猶寄身塵俗,此必不得志於時所為,斷非邀名射利之徒。叔叔,你道我為侄兒的,詩品得是麼?」有源大笑道:「侄兒與他未曾見面,竟像深交,正是惟才知才,亦惟才憐才耳!」伊人道:「天下才情到此,亦至矣,盡矣,無以加矣。叔叔還說另有個才子,四方求教者不絕,侄兒倒也不敢深信,料叔叔又決不肯狂言,畢竟是那才子惟恐一時不能壓服侄兒,故說此句留餘地說話,以俟後圖麼?」有源見被他猜著,不覺搖頭吐舌道:「侄兒何料事之通神也!非梅生不能致侄兒心折,非侄兒亦不能透梅生肺腑,大抵才人意見畢竟相同。」伊人道:「梅兄如此用心,叫我水湄如何當得起?叔叔快些完了公事,領了侄兒同去,細細請教,以遂平生之願。」有源果然耽擱不勾一月,便與伊人同往蘇州,來訪雲生。這一去,有分教:千里神交,談心揩手,一朝意氣,並轡連鑣。要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 (WW*yv.J  
    
妙人儿倪家少女
大仝小余氏一人
离线washingt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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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213
真实姓名
余翔东
只看该作者 4楼 发表于: 2015-11-03
第四回        醉公子何來月下驚人 憶多嬌只為樓中斷句 }ybveZxv5A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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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詞曰: >-fOkOWXy  
  山頭明月散秋光,誰家不韻子,惱人腸。王孫愛客泛霞觴。無端裏訴出舊行藏。佳句費思量。忽傳佳客至,步匆忙。珠聯璧合字流香,消息□,唱和又何妨。 Tvf%'%h1  
                 右調《小重山》 f4Aevh:  
  再表雲鍔穎自會假石生之後,第二日即望重來,不料幾日不見影響,不覺追悔起來,道:「失之毫厘,差以千里,我原該堅意留住,促膝談心,憑今弔古,為何沒了主意,竟憑他去了?至今徒有蒹葭白露之思,不知還有相會的日子否?」常在秋人趨面前懊悔不已。 ?CSc5b`eo  
  看看八月半邊,那姑蘇人常年中秋節日都到虎丘山上看月。富貴的備了佳餚美酒,攜妓遨遊,彈絲品竹,直要鬧到月落西山,方才人影散亂。就是貧賤的也少不得一壺一榼,猜枚擲色,歡呼快飲,定以為常。秋人趨忙將此意對雲生說,雲生即叫松風買辦酒餚,臨期邀了人趨,登山玩月。 k@QU<cvI  
  且喜那一夜纖雲不留,皓月如雪,遊人觸目,聒耳笙歌。人趨同雲生到了千人石上,排下酒餚,閑談快飲。只見一個醉漢頭戴軟翅唐巾,身披花繡道袍,兩個家人扶住,兩腳歪斜,一跣一顛,扶到千人石上,口中含糊道:「我晏大爺到此,為何這些狗頭不立起身來?可惡!可惡!左右與我拿去,鎖在馬坊裏。」那些賞月的人漸漸的移到別處去了,雲生不作準他,只管飲酒談笑。人趨也覺有些不穩,欲叫松風移開,雲生道:「中秋的月,大家可玩之月,千人石,大家可坐之石﹔醉者是醉,醒者是醒,不要管他。」那醉漢聽了,大罵道:「放肆放肆!這是何處來的野畜生,敢衝撞我晏大爺麼?」就走近前來,擎起拳頭,望雲生劈面就打。雲生也罵道:「放狗屁!我梅相公在此飲酒,干你甚事?」忙盡力把手一搪,那醉漢立腳不定,望後便倒,這些眾僕看見家主跌倒,都要來打雲生,幸得雲生口舌爛翻,轉罵道:「你這些奴才誰敢動手,叫你一個個都死!」那些人見雲生說話硬掙,欲前不前。四下裏人看的也多,只見一個老者分開人眾,吊然而入,勸道:「今晚良宵,雅俗共賞之時,如此喧鬧,辜負明月矣!列位大家,不要羅唣。」一頭說,一頭拖了雲生就走。秋人趨見勢頭欠佳,已是一溜煙走了。 Imi;EHW  
  原來那醉漢不是別人,卻是蘇州第一個有勢頭的公子,叫做晏之魁,父親位居冢宰,專一使勢行凶。這日因醉得不省人事,眾家人見雲生口出大言,所以一時不敢動手。這老者原來就是文總兵,其時也獨自在山頭賞月,聽得這邊沸騰,走來觀看,忽見雲生人物秀麗,出語不群,決非尋常人物。況一個又對那幾個狠奴,全無怯懼,恐他後來吃虧,故此拖了雲生出來,挽著手,一邊走一邊說道:「老夫一人獨酌,甚覺寂寥,故敢屈兄同席一談,不知可否?」雲生道:「晚生一時不謹,誤攖狂狙之怒,幾遭毒手,幸遇老先生解救,不致受辱,又蒙挈飲,何感如之!」說完,已到老者席處,揖謝就席。 ')!+>b(P  
  雲生道:「請問老先生高姓大名,尊居何所,以便明日拜謝。」總兵道:「老夫文武兼,敝居即在山前。老夫看足下聲音不是我江南人,如此青春,正該銳志青燈,留心黃卷,為何貪飲山間,致受小人之侮?幸勿韜晦,請道其詳。」雲生道:「晚生梅再福,洛下人氏,先人曾拜左司馬之職,因與當道不合,乞骸而歸,不幸遂爾奄逝。晚生又遭奸凶謀陷,故爾客遊貴地,以避無妄之禍。因囊底蕭然,權在山下棲雲庵中賣畫。日則借寸管而資生,夜則焚膏油而自勵。今夜因敝友見挈,故攜壺觴共樂,得遇老先生,正言規訓,敢述來蹤,以祈將來教益。」總兵暗想:「在職之日,從無姓梅的兵部,事有可疑。」忙問道:「令先尊當日與當道何人不合?且去世幾何年矣?並乞細述。」雲生道:「一言難盡。先人當日,因蜀寇造亂,有一位總鎮,與老先生同姓,征剿無功,兵部詹有威挾仇作對,幾遭不測。先人知敗非其罪,再三申救,方准削職回家。詹兵部切齒先人,所以見機致仕,今去世已五年矣。蒙老先生垂問,敢以實告。」文總戎大驚道:「如此說來,足下不是姓梅,敢是雲睹青老先生令郎麼?」雲生也大驚,立起身來道:「晚生正是雲劍,老先生何從知之?」文總兵也立起身來道:「老夫就是文斌,令先尊是老夫的大恩人。老夫恩未及報,日夜在心,不料令先尊早已辭世,可傷!可傷!今公子遨遊至此而失所依,狼狽若是,老夫不及拯救,真正罪如山積了。今於無意中邂逅相逢,此正天意使然,老夫不勝欣快。」雲生也覺有些得意,答道:「當日先人也是秉公仗義,原非有私於老先生,以期他日之報,老先生何必如此費心。」總兵道:「老夫若非令先尊疏救,此身已不知死所,焉有今日與公子周旋月下乎?令先尊雖未遑親近,今日見公子如見令先尊矣!」說罷,便叫何老兒同松風收拾了盤盞,攜了同下山來,又對雲生說道:「方才這個醉鬼,父掌銓印,最為無賴,倘或明日這些悍僕撞見,必起風波,不若趁此月光,即將行李搬在蝸居下榻,深為利便。」雲生初意不肯,被文總兵苦勸不已,只得相從,寺僧也不通知,竟將行囊遷到文總兵家裏來。正是: D|zlC,J,  
  書劍飄零異地春,無心邂逅意中人。 ?9jl8r>  
  今朝孤鳥雖三匝,聊借枝頭棲汝身。 JPeZZ13sS  
  是夜,月耀空天,萬籟俱寂,露飛平野,四照生寒。將有二更天氣,若霞小姐還在避賢樓上玩月,叫紅萼安排一幅琅玕,整頓中秋佳句,博山煙靄,竹爐火紅,預待總兵回來。叫何嫗不時在外探望。方做得一聯詩,只見何嫗匆匆來報道:「老爺不知那裏同了一個秀才回來,已進門了,小姐快些進去罷。」小姐聞言,移步下樓,聽得人聲已近,因此桌上詩箋都不及收拾。總兵同雲生登樓作揖,雲生致謝畢,但見香飛茶熱,逸致遄生,樓上風光別有不同,且又圖書滿案,翰墨生香。瓶內供幾枝丹桂,壁間粘無數霞箋。雲生初道是武職之家,不過是弓矢斧鉞之具陳列於前,那裏曉得總兵一塵不染,俗氣全無。只因避賢樓是總兵坐臥之處,小姐吟詠之場,人跡罕到,所以清幽可愛。但總兵雖則文武兼擅,而詩翰風流非其所長,那壁上粘的詩箋都是小姐代作的。雲生初至,不暇致詳,但覺顧盼生風,神情怡曠。總兵又欲呼酒再飲,雲生辭以酒力不勝。總兵忙叫何老官捲起自己臥具,與梅相公疊被鋪床訖,方才下樓。 ] qT\z<}  
  這時乳娘已於暗中窺見,正是雲生,即忙報知小姐。小姐暗暗歡喜,但不知何緣得至。及總兵與小姐細述前受他父親大恩,今宵得晤之由,小姐嘆為神奇,而兩足紅絲已有心繫於此日矣。 \>8r)xC  
  雲生叫松風睡去,自己攜燈,將四壁詞意細細觀看,大驚道:「不意此老有如此大才,吾雲劍何幸,把身於此,將來時時請教,唱和有人矣!」乃攜燈向桌,忽見地上有張箋紙,忙取一看,只見上面有兩句詩,道: ]QB<N|ps  
  今宵若道賞心多,若個含愁對月歌。 P[;<,U;'HO  
  雲生連連拍案道:「好警句!分明是今宵即事,為何不曾賦完?可惜,可惜!不免待我續了貂罷!」便援筆揮道: (e:@7W)L  
  何事吹愁言定準,醉來我欲問姮娥。 pS1f y]  
  寫罷,又想道:「此老今夜在山玩月,家中更有何人作此妙詩?畢竟是他令郎了。想是夜深不便相見,故走了去,遺落在此的。少不得明日定當細細請教。」 PP2>v|  
  次日天明,文總兵先上樓問候。雲生道:「晚生昨晚燈下細讀佳章,真可泣鬼神、驚風雨,足為後學祭酒。此後務望指教為幸,懇請令郎一見。」總兵掀髯大笑道:「這詩詞有什麼好處?敢勞如此稱賞。」雲生道:「這詩人胸有慧劍,筆有智珠,即仙骨珊珊,纖塵不染,全無張皇軒冕之情,自有一種佳人才子風流逸趣,晚生輩誰不頫首拜服!老先生何必過謙。就是令郎風情才思,晚生已見一斑,乞賜一會,以慰鄙懷。」總兵道:「老夫何曾有兒,公子何曾見得?這不奇了。」雲生便將所聯之詩遞過,道:「老先生不必相瞞,令郎詠月新聯,晚生不揣鄙俚,已有狗尾之續了!」文總兵細細一看,方認得是若霞之筆,便大笑道:「實不相瞞,老夫年近六旬,從無子嗣。單生一女,年已及笄,性耽翰墨,雖無道韞才高,不亞中郎有女,這詠月一聯就是小女所作。老夫少年雖曾摘詞尋章,推敲一道,從未諳之,這些壁間之作都是小女代為,不過初學塗鴉,有何好處﹔而公子謬譽若此!至在利知,故不妨直告。」雲生大驚道:「老先生令嬡有如此高才,勝似生男十倍矣!蛾眉彤管頓奪吾輩一席,可謂曠古奇聞!」 -i,=sZXB  
  正在那裏談論,只見何老官氣吁吁走進來報道:「新任巡按遠遠的吆喝而來,說是老爺相知,特來拜望。」總兵連忙迎接。那巡按早已到門了,你道巡按一個欽差御史,怎肯來望壞任的武職鄉紳?原來這巡按姓章,名著,號正綸,初任廣東新安知縣。其年廣蠻作亂,攻打新安,城中又無守備,看看垂破。虧了文總兵提兵征蜀,便道經過,攻破洞蠻,救了章知縣。後來聞知總兵削職,也曾憤憤不平,只為官卑不能申救,深為扼腕。章公清廉著績,行取進京,即陞江南巡按。先臨蘇州,聞知總兵避居虎丘,因此記憶前情,特來拜候。 1MntTIT  
  當時總兵接了進來。相見後,備敘當年之事。章公道:「老總臺精忠貫日,蓋世功勛,被豺狼當道,幾遭不白。今恐柱石之才,邦家多難,必不久於林下矣!」文總兵道:「治生壯年,立志裹尸馬革,報效朝廷。不料一跌墮地,幾喪餘生。虧了左司馬雲老先生違眾力援,幸蒙聖眷,得見祖隴。今日自分枯朽之餘,不復作馮婦之想矣!」巡按道:「晚弟當日亦聞老總臺罷職之舉,虧雲老先生之力,後來又聞雲老先生為老總臺之疏有忤當道,乞骸歸里,諒不日榮遷亦可知也。」文總兵道:「雲老先生乞骸之舉實為治生所累,然亦見機明決,高風凜然。可惜已作故人了。」巡按失驚道:「原來棄世了,今其後嗣若何?」總兵道:「今有一位令郎,諱劍者,英資卓犖,才志驚人,因他令尊棄世,遭人謀陷,客遊敝土,近日於無意中與之相遇,已款留到舍,令彼朝夕芸編,以繼箕裘之業,庶有以盡治生一點私心。但治生年衰力邁,倘有不測,異日相投老憲臺,乞推烏屋之愛,則不特此生啣結無窮,治生亦死有餘榮矣!不識老憲臺肯為季布之諾否?」巡按道:「老總臺既專取仁義,晚弟豈不得恥為君子乎?如此生果作縫掖之潛夫,晚弟自應倒展而迎之矣。」說罷,總兵要留侍飯,章公因有公事,力辭而別。 Q+Sx5JUR~  
  他兩個講論雲侍郎時,雲公子早在屏後聽見,甚是感激總戎垂念之殷。總戎送客轉來,雲生謝之不迭。文老進去,即將此事對小姐說了,小姐道:「既如此,何不就請此生出去一見?」總兵道:「因他從未相知,況代巡職甚尊嚴,恐此生亦未必肯去見他,所以不曾說起。」又把雲生讚詠詩才,並疑有公子之話說了一遍,又將詠月詩遞與小姐道:「這可是你做的,他已續成一首,你看何如?」小姐看罷,稱贊不已。文總兵見他兩人交相稱賞,必然才調相同,便道:「我兒,為父的止生你一個,向來欲擇佳婿,罕見其儔。我觀此生器度不群,將來必然發達,意欲招作東床,因他初到,相知不深,不便啟齒,且待他再住幾時,然後面說,料彼自然應允,我兒心下何如?」小姐不好回答,只把頭低。總兵已喻其意,便往外邊去了。小姐私心自喜,況且見過雲生,自然得意。 G_5uO58  
  只有雲生卻不知小姐就是石霞文,朝暮之間,吟哦想慕,時常嘆息道:「我只道世間只有我雲鍔穎,那裏曉得又有一個石兄。這也罷了,猶謂是我輩中人,詩書本色。那裏曉得閨閣中又有一個文小姐,真是愈出愈奇,後來居上。只是那石兄甫得一面,即便如冥冥之鴻,使弋者無所慕矣。那小姐又深居繡閣,巫山咫尺,闊若楚天,其室則邇,其人則遠。我雲劍何幸而得見此一才子,又復見此一佳人!亦何不幸而才子空思,佳人徒慕也!」想罷,不覺淒然。自此,朝思暮想,懨懨的染成一病。文總兵初然只道是感冒風寒,叫松風小心服侍,後來見日甚一日,方才著急,忙請醫生診脈,醫生說是積思之病,三焦火旺,沉鬱難消,雖服幾劑藥餌,全然不濟。文總兵還只說是讀書太過,功名念切,或是思憶故鄉,時時寬慰。豈料雲生思不在遠而在近,思不在彼而在此也,這等說話,如以水投石,那裏寬解得來? HVG:q#=C  
  那小姐心中也著急了,想道:「他若思鄉念切,則來此多時,不應至今日而始病﹔至於功名一事,尤屬荒謬,何不銳志上進,而反為無益之懮?這兩件事必然不是他所思的,或者別有隱情,故此不肯告人耳。」便悄悄對乳娘何嫗說了,叫何老官問松風相公病症因何起的。松風便把朝夕吟哦四壁詩詞,時時想念石相公的話說了一遍。何老官與何嫗說了,何嫗回復小姐,小姐便知病是懷人所致。即忙寫書一封,付與何嫗,叫何老官拿去,如此如此說,不可有誤。何嫗依計與何老官說了。 c9uln  
  何老官果然拿了書,一徑走到樓上,叫松風引至床前。但見雲生氣如一絲,骨如柴瘦,使人可憐,便低低叫道:「梅相公,我何老兒在此。」雲生掇轉頭來,開眼又復閉了。只得又叫道:「相公,今早我在路中遇著一個老人家,問我前日有位梅相公在棲雲庵寓,今不知那裏去了。我問他尋相公有什麼說話,那老兒道家主石相公有書寄與梅相公,我要領他來見相公,他說既在你家,煩你與我寄去,我不及見相公了,偶有便船,速要回家,」說罷便將書付我道:「石相公多致意梅相公,不久要來相會的。那老兒竟忙忙去了。故此特地拿書與相公看。」雲生聽說石生有書,心中已去了一番思慕,精神便覺旺了些。松風將書拆開,扶起雲生來看。只見書上寫道: ]:K[{3iM  
  自昔鵲橋初駕,漫晤芝顏,繼而捧誦琳瑯,中心如醉,雖鄭生之佩,初解江皋﹔然伯牙之琴,徒思山水。滿擬把臂于來朝,何意負盟乎此日。誠以家嚴有解維之命,遂令小弟無再見之歡,中心悵悵,恨也如何!從此秋水蒹葭,徒切伊人之慕﹔暮雲紅樹,實深樽酒之思。弟之念兄,固已如此﹔兄之念弟,諒亦無殊。然而參商雖有不見之悲,牛女必無終睽之會,他日握手談心,始信有心而睹面﹔連床話闊,幸無棄舊而憐新。九曲腸迴,三秋思憶,聊申尺鯉。珍重加餐,臨楮依依,易勝翹首。再福盟兄大人 文史 W "}Cfv  
                 辱盟弟石霞文拜 V\=QAN^  
  雲生念了一遍,恰象眼前清爽了許多,想道:「石兄之情,何其依依若是,前則可以怨,後則可以興,可惜那寄書人已去了,不問得他近來況味,諒他寫這書時,必然精神倍旺,決不是我這般有絲無氣的了。雖然如此,那見面的相思倒也消釋﹔這裏不見面的相思不知何時解去。」想罷,依然睡倒,比前雖覺略有起色,只是小姐那一丸藥兒未到,究竟沉痾難愈。 \0'0)@uziQ  
  何嫗已把送書的事回復小姐,小姐仍叫他打聽病勢比前何如,何嫗道:「看書後兩日少有痊可意思,這兩日照舊如此,怎麼是好?」小姐道:「這一枝救兵我不得不發了。我若坐視不救,連那前日這封書也是枉費心思了。」忙把那中秋的詩和韻一首,又換一番筆跡,寫完唸道: iAd3w6  
  雲霞相映足情多,何況驪駒未唱歌。 rF>7 >wq  
  請向廣寒先折桂,此時應許見姮娥。 g5,Bj  
這詩第一句暗將雲霞二字串合,後兩句要他用心求取功名,方許赤繩繫足的意思。小姐把詩封好,叫何嫗領了紅萼,乘松風去請醫生,總兵又去問卜,悄悄的拿了詩,同上樓來。何嫗忙揭起帳子,連叫兩聲:「梅相公,小姐差紅萼姐在此問候。」雲生夢中聽見了「小姐」兩字,如一丸仙丹透入泥丸宮,直坐起來,忙道:「多謝小姐,不知有何指教,以療小生沉痾?」紅萼上前接應道:「家小姐因相公貴恙未痊,心甚不安,因為禮法所制,難通問候。今見相公病勢如此,只得從權徑竇,特遣賤婢問候,並為傳語,祈相公吾愛吾身,勿致輕生,以貽莫大之懮。」說罷,即將袖中之詩送與雲生道:「內中有絕妙藥方,乞相公細細味之,勿負家小姐一片苦心。賤婢即此告辭,恐怕老爺回來。」臨別又再四叮嚀稱重自愛的話。 nTd[-3o  
  紅萼去後,雲生拆開詩看,曉得詩中之意,要他功名成就、得託絲蘿之意,心中大喜,把從前干害相思一旦都勾,從此日輕一日,不彀幾日,病體霍然了。也就做詩一首,央那何嫗致謝小姐。小姐拆開看時,只見那詩云: JXa5snh{h  
  何事新來集感多,從此不敢發悲歌。 Vw~st1",[  
  彩霞能令雲生色,有日朝天謝素娥。 E#L"*vh  
  自此,小姐也不復通問矣。雲生也一意埋頭苦讀,出人心意暗暗打照。誰知好事多磨,泰中生否。有分教:白髮將軍,綠林遁跡﹔紅顏智士,蓮幕藏身。要知後事,且看下回分解。 )8rN   
    
妙人儿倪家少女
大仝小余氏一人
离线washingt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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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213
真实姓名
余翔东
只看该作者 5楼 发表于: 2015-11-04
第五回        忠臣陷虎坑願作刀頭之鬼 淑女投豸史暫為幕府之賓 }T?MWcG4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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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詞曰: i<g|+}I  
  奸焰真狼虎,羽檄如星火,死生久已視鴻毛。我我我,寧愧睢陽,遺羞段笏,抱慚蘇武。巧計離鄉土,忽入男兒伍,奇哉六出女陳平。躲躲躲,效顰書生,烏臺投刺,嘉賓入幕 R v9?<]  
                右調《醉春風》 %zHNX4  
  話說雲生自從文小姐贈詩之後,苦志青藜,奮心黃卷,文老見他如此用功,心中甚是喜歡,漸有誰坐此席之想。意欲與他納監南場,以圖秋闈一捷,然後為紅絲牽幕之舉。正欲打點行事,忽有官報到來,報他復任總兵。文老心下大驚,想道:「又是權奸主意了。」忙看報條道: ?;.j)  
  兵部一本:為缺官事,前任總兵官文斌征蜀失機,削職閑住。今仍復還舊職,即日起程,帶罪進剿蜀寇。有功之日,另行陞擢。欽此。 "U34D1I )#  
  文總兵沒奈何,只得端整起程。那小姐聞知,心如刀割。總兵對小姐說道:「權奸作對,必欲置我死地,我自分捐軀報國,死生已置度外了。只是心中牽掛,惟汝未曾得所。意欲許配雲公子,完聚了去,又奈王命緊急,事已無及。且此行凶多吉少,倘有不測,反或遺累於他,所以猶豫不決,然汝雖是女子,幸得膽智有餘,諸事不須細囑,我今吩咐何老官在家小心出入。如有急事,須見機商議。倘邀天之幸,滅寇有日,得以生還,那時與汝配合雲生,這是喜出望外了。事已如此,汝今不須悲苦。」小姐此時因父親寬慰,且出師吉事,不好露出離別悲傷之態,便答道:「爹爹吉人天相,滅寇有期。孩兒年雖幼小,家中之事頗能料理,萬勿因孩兒擾亂方寸。況且何老官老實有餘,外事可託,便願爹爹剋日成功,專聽捷音早至,以慰孩兒之願。」說罷,何老官正走進來,總兵吩咐了幾句話,出去見那雲生。 a +Q9kh  
  雲生已吩咐松風打疊行裝矣,雲生見了總兵,稱賀過了,便道:「晚生蒙老先生垂青,正擬朝夕談心,今聞老先生榮行在即,晚生只得告辭了。異日老先生功成奏凱,晚生尚容踵門拜賀。」總兵道:「老夫正慕公子高才,將來必定飛鳴,故敢屈留茅舍,不意朝廷又有征蜀之命,俾私心尚未盡展,深為恨事。今公子整束行裝,去意決矣,老夫也不敢強留了,但有一言相託,望乞留神。」便將許配之說細細叮嚀,又將後日或有不測,要雲生踐約的意思,再四致懇。雲生感之不勝,矢心領命。總兵贈了些盤費,灑淚而別。臨行又託何嫗致意小姐,小姐亦轉託何嫗囑別雲生,並有所贈。雲生悵悵出門而去,正是: .]%PnJM9K  
  有所因而來,有所因而去。 ,St#/tu  
  別後兩相思,相思渺無際。 4)+MvKxjS  
  雲生去後,總兵即便收拾起程,父子之情依依不捨,不消說了。 2V_C_5)1  
  且說那青城山自從添了萬生之後,兵馬愈多,攻州劫府,這些貪污不法的官吏不知殺了多少,因此羽檄飛馳告急,詹兵部尚啣舊恨,竟將總兵荐舉,預先調撥五千疲弱人馬在途等候。此時總兵一到,請了一道敕,便促他進兵,不許入京。總兵沒奈何,只得往川進發。 }rsD$  
  那虎面大王已知朝兵出師命將,一路差細作打聽。曉得是文總兵了,峨嵋大王道:「這個老兒前番被我殺得片甲不回,今番又來送死。」虎面大王道:「此老智勇兼全,今來必非前日之比。國有奸臣,大將焉能立功於外?然須提防準備,不可把前日之勝自驕了。」正說間,一騎探馬飛到,報道:「總兵人馬已到灌縣,離山二十里下寨。」那虎面大王調撥人馬,殺奔下山來。兩陣對圓。這里萬生出馬,那邊總兵親自督戰。戰了半日,不分勝負,各自鳴金收軍。總兵聚集眾將商議道:「吾見此寇十分強勇,難以力取,當用智擒。聞得此山只通一路,不若屯兵於此,截住劫掠糧草咽喉。那時,他沒了糧草,彼必倉皇,一舉可擒也。諸將以為然否?」那些將領都道:「將軍所見不差。」只見一個參贊軍機的,是詹尚書的侄兒,挺身而出,道:「不可,朝廷養兵千日,用在一朝,老將軍何其怯也?那些草寇不過烏合之眾,若如此怕他,分明是玩寇了。老將軍不欲征戰,小將明日別立一寨,另與賊人相持了。」文總兵曉得他是詹尚書的心腹,差他阻撓軍機的,便道:「老夫出師之日,此身已棄,一死以報國恩。既是參軍要戰,老夫決不是阻撓軍機的。」說罷,俱皆憤憤不言。 Ev%4}GwO4  
  次日又復出戰,峨嵋大王出馬交鋒,卻被文總兵敗了一陣,損折了些兵馬。虎面大王聚集許多將領商議道:「吾看此人年紀雖老,本事甚強,倘或紮寨在此,截我糧草咽喉,那時節不戰自敗了。明日必須如此設計,方可取勝,擒住此老,其餘不消費力矣。」諸將拱手道:「大王妙計,悉聽指揮。」那虎面大王登時分撥:第一迎風洞大將莫可當領兵五百,埋伏八里崗側,待總兵進了崗,即便把住崗口﹔第二撥飛狐洞大將何其勇領兵五百,埋伏清流谷口,待總兵進了谷口,即便把住谷口﹔第三排山洞大將越無賽、第四鬼驚洞大將單于遺嗣,各領五百人馬,埋伏亂石坡,待總兵退走時,即便夾攻﹔第五虎嘯洞大將閑人不讓、第六豹齒洞大將包必勝,各領五百撓鉤手,埋伏鴉兒林裏,待總兵進林,即下撓鉤擒拿﹔只有第七凌寶洞大將留智、第八倒海洞大將汝常先為左右翼。分撥已定,第一隊峨嵋大王,第二隊自己居中,吩咐只要輸,不要贏,引他入來。 !OekN,6  
  到了明日,果然出戰。此番文總兵不欲出戰,怎當詹參軍必要迎敵,也不來稟問,竟領了一千兵馬與峨嵋大王對陣。不三合間,被峨嵋大王賣個破綻,輕輕一刀,砍為兩段。即有探子報知總兵,總兵大驚,疾忙披掛上馬出戰。大怒罵道:「潑妖婦!你殺我參軍,今日定要償他性命!」峨嵋大王道:「老將軍年紀高大,何不自愛,也來納命?」總兵更不打話,直取峨嵋。戰不數合,峨嵋詐敗,拖槍而走。虎面大王即來接戰,戰到數合之外,也便撥馬便走,左右兩洞將領即來雙戰。總兵全無懼怯,四個且戰且走,輪流接戰文總兵,後面催動人馬一路趕來。看看趕進八里崗,五千人馬方進一半,一棒鑼聲,一彪人馬從崗後殺出,佔住崗口。總兵向前趕去,只是不捨。又進清流谷,二千人馬進得四、五百,一聲炮響,一彪軍從谷中殺出,截住去路。看看趕入亂石坡,一徑望去,到青城山已不多遠了,方才大驚。退走時,一軍從左邊殺出,一軍從右邊殺出,背後又有四員將趕來。即見旁有一路可通,策馬進去,兩邊都是林木,身邊不下二、三十騎。正欲尋路出林,兩邊一個撓鉤手把人馬絆倒,捆縛了,一齊解上山來,見那虎面大王。總兵怒目圓睜,大罵道:「你這夥鼠賊,暫遊釜中,不知大義。吾文武兼今日誤為你陷,自分損驅,以報國恩耳!」言罷,即欲自投階下。慌得萬生連忙下階扶住,親解其縛,推他到堂上來,按住椅裏,納頭泣拜道:「某等誠知老將軍忠義自矢,誤犯虎威。今日某等佔住此山,非不知釜底遊魚,暫時偷活,但權奸當路,不務撫綏,惟思剿殺,某等豈遂甘心就戮?所以不得不相抗敵,況聞老將軍前被詹有威謀陷,幸虧雲年伯疏救得免。今日意欲送歸,小將恐慮今番沒有雲年伯,老將軍必遭他毒手了。莫若權住荒寨,俟天朝有招安之意,那時投順,重見天日,老將軍以為何如?」總兵聽見說雲年伯三字,便曉得他是宦門子弟,故開口道:「聽你說來,也是詩書之裔,為何作此不義勾當,以遺祖父之羞?何不今日束身待罪,而必俟他年之撫乎?」萬生便把與雲生相知、白公子謀害的事,頭尾備述,因說道:「今日束身待罪,未為不可,而勢有不能。當此權奸盈朝,若白左都、晏吏部、詹兵部一輩,必然勒賄不已。少怫其意,性命不保,求生而送死,萬萬無是理也。若使我雲兄當路,知我在此,必然另行有說,那時歸順,未為晚也。」總兵聽見說了雲生,未免動了兒女心腸,只得從他說話,權住山上,但以忠義勉勵這夥嘍羅,以俟後日區處,不題。 {co(w 7  
  卻說這些敗兵逃回,報知詹尚書說參軍戰死、總兵降賊之事,詹尚書大驚,即時上疏。聖上大怒,遂差緹騎來拿文總兵家族。正是: q0{KYWOvk  
  血淚千行何處灑,君門萬里有誰通。 VI0^Zq!6R  
  話說文小姐自從總兵去後,心下十分懮悶,一來慮父親年老力衰,二來聞賊勢洶涌,時時叫何老官在外探問消息。這日適在城中,聞得人說有聖旨到,忙去訪問,方曉得是緹騎,問一個府中出來的人,才得知總兵被陷、來拿家族之事。嚇得魂不附體,飛也跑回家去,報知小姐。小姐一聞此言,心中哀痛,因事出倉卒,忙問何老官道:「此事果真麼?」老兒道:「親眼見的,怎麼不真?」紅萼、乳娘淚如雨下,轉是小姐道:「有我在此,不妨事,但緹騎今夜必然至此,須想出一個巧計。」一邊忙叫何老官去叫一隻小船,一邊忙叫紅萼收拾些細軟金銀等物,自己穿戴總兵衣巾,又把兩件與紅萼穿了,乳娘也穿了何老官的舊衣服。等得何老官尋了船,閉了前門,四人悄悄的拿了行李,從後門出去。從隱僻處下了船,叫梢子一路問巡按按府所在,不拘遠近,要去相見。 /c'3I  
  舟人果然一路訪問,方知巡按即在常州。不一日,早到了常州府,即叫何老官上岸尋察院的所在,移船泊在近處,因將些銀子付與乳娘,對他說道:「你老夫婦伏侍了我半生,我意原欲終身養老,奈大事當前,各自逃命。前日老爺曾將雲公子相託巡按,今我假冒雲公子去投巡按,巡按必定相留。你夫婦兩人將些銀子,去做些小經紀度日。況一郎已死,無所掛絆,千萬遠遠存身,切不可在近處出入,被人識認,為禍不小。」言訖,止不住淚如雨下。乳娘也兩淚如泉,道:「我兩個老人家,即一郎死後也不在心上,將謂有小姐在,指望終身靠託,豈期今日分離?然事已至此,無可奈何。今蒙小姐吩咐,自然遠處度活。但後來老爺有日歸鄉,我兩個原是要靠老爺小姐。」小姐道:「但願如此。尚有一句要緊說話:倘或你兩個撞見前日雲相公,不可說我今日行藏。但說有個石相公,見了小姐,小姐已嫁他去,省得他牽腸掛肚。」細細吩咐完了,便寫了一個晚生帖子。紅萼也改名叫做松風,拿了帖子,叫何老官領到察院前,對門上人說:「有個雲侍郎公子要見。」門上人將帖子進稟,巡按便著人迎接。假雲生進見,忙道:「老大人風霜憲範,小生愚昧,輕造相瀆,客先拜見,然後請罪。」巡按道:「向日文總戎極道令先尊盛德,賢契高才,老夫不勝想慕,今蒙枉駕,獲睹光儀,有榮多矣!何罪之有?」一把攙住,定以賓禮相見。 /R^Moj<  
  見畢坐定,假雲生道:「向日晚生正遭歧路之泣,得遇總戎,雲天高誼,解衣推食,有逾骨肉。自分寸進,以一報效,正爾繾綣之時,不料即有征蜀之命,晚生此日即便告辭。蒙總戎道及大人義膽俠腸,古今難覯,倘有緩急,可以相投大人。因為未經拜謁,何敢干瀆?不料邇聞總戎又遭傾陷,聞緹騎到蘇,妻孥被逮。竊恐餘波及於晚生,因此靦顏,仰祈帡覆。惟老大人憐而收之。」巡按道:「總戎忠義素矢,向為當道所忌,昔日賴令先尊老大人仗義辯救,不致陷於大辟。今日哲人既萎,白晝昏霾,魍魅用事,肆行無忌,雖以莫須有之事魚肉總戎,而總戎一片丹心赤膽,人人共見,但恨眾毀鑠金之日,難請上方之劍耳。即總戎令子見投,老夫不惜破家相容,何況賢契?所隔天淵,豈得漫為株引?今既不棄遠來,使老夫朝夕之間得瞻勝範,亦一快也!但勿以署中倉卒,簡褻名賢為罪,則厚幸矣!」假雲生又打一恭道:「世路險巇,人心岩穴,相知按劍,對面九嶷者比比皆然,而老大人不以盛衰改節,不以存仁易心,求之古人,恐無儔侶,不惟晚生感大恩於今日,即先大人於九泉,當亦慕義無窮耳!」巡按見假雲生儀容俊雅,詞氣通明,知非塵俗之士,自然刮目相待,因問起號來。假雲生倒不及措備,只得暫時抵塞,連忙答應道:「賤字湘夫。」因見巡按手中一柄湘扇,觸目生情,豈意巡按有女,名曰湘蘭,巡按遂留心假雲生,後日有坦腹奇聞,此是後話,休提。 CdgZq\  
  是夜設宴款待,禮甚隆厚。真正是分外加意。飲酒之間,巡按要試假雲生才學,問道:「久聞賢契善於詩詞,不識可請教一二否?」假雲生即便應允,恐吟出舊詩,他便不信,即將巡按手中湘扇朗吟一絕云: JUXIE y^  
  蒼梧遙望泣途窮,淚染琅玕怨不逢。 ?rID fEvV  
  今日幸君時拂拭,頓令枯骨戴仁風。 vKN"o* q  
  巡按聽罷詩中之意,曉得假雲生望他庇蔭之情,心中大喜,道:「賢契何才思敏捷如此耶?將來定作玉堂人物,老夫且拭目以俟之矣!」假雲生道:「晚生譾劣菲才,不過勉強應命,將來正望老大人少施雨露之恩,重沐栽培之德,反如此過褒,使晚生何以克當?」巡按笑道:「非老夫過褒,乃是賢契過謙耳!老夫還有不識進退之言相請,不識賢契可以見諾否?」假雲生道:「鉛刀有一割之用,如不見鄙葑菲而有所委,敢不唯命?」巡按道:「老夫年及半百,髮華齒動,思致苦於艱澀,因向來宦橐不充,為貧所累,故爾幕中乏人,事事惟老夫一人,妄自獨斷,以致諸務紛繁,苦無暇刻,今幸賢契垂盼,肯為老夫作幕中之客,則老夫當九頓以謝矣!」假雲生道:「泛綠水而依芙蓉,晚生豈不羨夢景之麗?但恐才非郗生,不堪作入幕之嘉賓耳!老大人勿以珠玉而輕擲之瓦石也。」巡按道:「昔黃崇嘏以一女子而為周府君幕士,今賢契才高班馬,反不及崇嘏,而如此見辭耶?」假雲生見巡按有不悅之意,忙道:「非敢過辭,恐才識不及,胃負重託耳!今既不棄餿渤,而收之藥籠中,敢不效一臂以圖報乎?」巡按見假雲生允了,即便大喜。正是: EM]~yn!+  
  木蘭從戎真奇事,崇嘏為賓亦異聞。 RaT(^b(  
  羞殺男兒無用處,卻將才智讓紅裙。 &09z`* ,  
  自此文小姐竟為幕客了,虧他筆如刀,舌如劍,膽如斗,全不露一毫破綻。惟假松風不當在行,小姐時時教他,後來他習慣自成了。那章公原是順天府人,任滿回京後即帶了假雲生回去。有分教:一對佳人,權為夫婦﹔半簾明月,共說姻緣。要知端的,且看下回分解。 2KVMQH`B9  
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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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6楼 发表于: 2015-11-05
第六回        有心一見傾心認真成假 睹面幾曾識面因舊逢新 Y/|wOm;|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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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詞曰: e7# B?  
  人無煩惱,只為面皮最老。笑罵由他,好官自我,此輩由來不少。顛顛倒倒,假和真,一見分明了了。前番錯認,今日逢君,機關絕巧。 w%Bo7 'o)V  
              右調《柳梢青》 L2N O_N  
  且表秋人趨中秋夜因見晏公子勢頭不好,乘一個空,先走回家來睡了。次日絕早到雲生寓所來,只見門開人去,一無所存。心中大疑,道:「主僕兩個夤夜中竟往哪裡去了?」及至走去問那寺僧,一個個都言不曉得。人趨因言夜來之事,說道:「這小梅真正少年,不達時務。常言道:惡龍不敵地頭蛇。孤身作客,自然要讓了些,一個沒來頭的窮書呆,竟要與絕有勢的貴公子做起對來,眼見得是泰山壓卵,昨晚必定被那晏公子扛抬回去,這遭性命不知怎麼樣哩!」寺僧道:「既然如此,怎麼這松風小廝也不回來?難道都拿了去不成?」人趨道:「師父們這樣懵懂。小廝看見家主拿去,難以救取,況且如今人怎的乖滑,他乘機竟將家主行囊席捲,逃之夭夭去了!我老秋料事一定不差的。」這些和尚們聽他說得有理,都以為真。 Z'@a@Y+  
  人趨別了寺僧,走回家中,想道:「我如今且做個閉門不管窗前月罷。」過了幾時,竟無信息。豈知雲生徑坐在文家,杜門不出,從無一人曉得。人趨過了歲竟不處館,心生一計,道:「我看這小梅書畫這椿買賣,倒也有些利息,可惜他一味呆氣,不會賺錢。左右他的詩稿存在我處,不免讀熟了,記得我向日在鄉宦人家做篾客時,也曾學描幾朵蘭花,就是山水也是易事,何不冒了小梅名姓,搬往別處去,照他開張起來,倒是絕妙的計策也!強如開那子曰店。」算計已定,竟領了兒子,離了此處,一徑想到杭州,道:「西湖裡遊人最多,不免到那裡去渾帳渾帳罷!」 'TdO6-X  
  果然,不幾時到了西湖,賃得一所好房子,把兒子充做松風,竟掛著書畫招牌起來。那些往來遊人曾到虎丘山的,也曾聞過梅再福的名姓,今見開店西湖,慕名而來的,日日不絕。況且雲生意不在此,未免有些傲氣,那人趨掇臀捧屁,足恭的套子又是慣家,那些人倒覺他活動,反有厚贈。人趨出則搖搖擺擺,入則逍遙自在,好不快活。正是: 5|pPzEA>  
  一幅頑皮不覺羞,桃僵李代馬為牛。 W  :qQ  
  勸君莫笑秋人趨,書畫家家人趨流。 >0kZ-M5  
  按下人趨不題,話說水伊人同著水有源為慕雲生之才,急欲到虎丘山來。路次無心停泊,縱有名山勝地,都不去遊玩。看看到了虎丘,忙上岸,走到庵時,雲生已不在了。及問寺僧,方知為晏公子的緣故。跌腳懊恨不迭,道:「吾水伊人何福薄也!千里訪尋知己,竟值了來時不遇春。但梅兄以不世之才,竟遭淺水魚蝦之戲,奈何!奈何!」急下船,到府中去訪問晏家,探人消息。如果遭那廝毒手,少不得拔刀相助了。 l^ Q-KUI  
  及至訪問時,都說沒有此事。伊人急得沒法,對有源道:「侄思為訪梅兄至此,竟不一見,我如今也不顧家了,走遍天涯,必要尋一個梅兄出來,方才罷手。如若尋不見,誓不回家!」有源寬慰他幾句。伊人另僱小船,又到虎丘去訪他住居履歷。曉得是洛陽人,因想道:「他遊學到此,或是因見此地無才可取,回鄉去了,也未可知。我不免到河南訪問一番,倘然相遇,豈不萬幸!」主意已定,身邊帶一個家僮,名喚青峰,主僕二人一路催趲,到了河南洛陽縣,逢人便問姓梅的才子。尋了幾日,不惟沒有才子,連這姓梅也沒有,就有姓梅的不是村夫,便是俗士,水生沒做理會處。 2y t)"DnFk  
  一日,在雲生門首走過,見一個老兒在日中捉虱。水生近前問道:「老人家,這裡可有一位梅相公麼?」那老兒就是赤心,耳聾聽錯了,答道:「我家相公被人謀陷,出去年把多了。」因流下淚來。水生便立住腳,問他始末根由。老兒忙引他到裡面,水生舉目一看,只見荒苔多草,庭樹無枝,古硯塵生,芸窗頹落,淒涼之狀,莫可名言。老兒便把白公子謀陷一事說了,水生方才曉得是姓雲,興又索然。老兒又道:「我聽相公聲音,不是這裡人氏,倘會著我相公,可說我老奴赤心講早些進取功名,還鄉爭氣。」水生道:「我方才是問梅相公,哪裡認得你家相公?叫我如何會得著?」老兒方知聽錯,忙道:「我老人耳聾聽差,兜搭相公不是了。」又道:「我相公若在家中,今日雖不相識,見了相公這樣俊雅人才,相定必相留,還要做詩做對哩!」水生忙問道:「你家相公也會做詩麼?」老兒道:「做詩是他本事,這裡沒人不稱他是個才子。」因指著壁間,道:「你看這些殘幅蟲蛀的錦箋,都是他的筆跡。」水生走近前一看,呀的失聲道:「何故此人才思筆跡與梅兄毫厘不差?莫非梅兄就是他避禍改姓的?不然,天下何多才人,一向竟無一個,如今就有兩個,大是可疑。」轉問赤心老兒道:「你家相公出去時,可曾更改姓名麼?」老兒道:「改,是我聽得萬相公教他改換姓名,但老奴不知改了什麼姓。這等說,相公真正會他不著了。」說罷,水生便出了門。一路走,想道:「大抵姓梅的,倒有八分是姓雲的意思。且梅兄號叫再福,分明是效梅福避跡吳門的故事了。況且詩才無異,筆氣無分,而洛陽又無姓梅的才子,大奇大奇。」 cKbjW  
  從此一路逢人,不是問姓梅的,就是問姓雲的,打從河南轉向姑蘇,再訪一番,杳無消息。因想道:「杭州自古繁華之處,騷人遊客,往往慕西湖遺事,雜沓而至,不免到那裡去訪問,或者相逢也未可知。」正是: L93PDp4v  
  不是好男甘跋涉,卻因一片慕才心。 Pa8E.<>  
  到了西湖,逢人便問,就有人說他在西湖開書畫店,水生心中大喜,道:「早知燈是火,飯熟已多時了。」忙寫單柬,叫青峰拿了,一路有人指引,遠遠的望見一道招牌,上面寫著: 4IT`8n~  
  洛陽梅再福書畫寓 0# )I :5  
  水生此時猶如唐三藏取經到了西天,見如來佛祖一般,歡喜之極,巴不得一步跨進檻內。青峰傳進帖去,那假梅生只道是求書畫的,忙來迎接。水生進門一看,但見此人濃眉大目,滿口蓬松,便暗想道:「何其貌之不揚若是?我只道三河年少,必有張緒風流,豈意貌不稱才。然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,不要這等意見。」 "RkbT O  
  相見畢,水生道:「小弟為兄不世驚才幾乎踏破鐵鞋,苦無覓處,不料今日始得識韓。前日家叔持扇頭珠玉見示,此心久已仰止高山,速詣虎阜圖晤。又聞台兄遭紈袴之辱,此時小弟即欲代作鷹鸇,細訪方知子虛之事。復又知尊籍洛中,馳驅造訪,無蹤跡可尋,豈台兄高天鴻雁,為避地之謀,而不欲以皜皜之句,蒙塵世之垢,故爾混跡埋名苦此耶?幸乞明示,以開茅塞。」水生這幾句話分明要他將自己行藏說出來。這假梅生聽見此話,方知是慕雲生而來的。他但只曉得梅再福,哪裡曉得雲生來歷,便含糊答應,並不還他明白。水生大疑,想道:「據他說起來,姓雲、姓梅,原是兩人了。」假梅生心裡鶻鶻突突,只恐露出本來面目,欲言不言,不敢開口。水生又問道:「小弟與兄雖未月下聯吟,風前把臂,然而神交已久,心契多時。今不憚間關匍匐,親炙容光,而台兄竟無一言賜教,豈不負小弟一片羨慕誠心耶?」假梅生看見帖上是姓水名湄,但不知什麼號,又不曉得他的來歷,正如羝羊觸藩,難進難退。今見水生發急,只得滿面堆笑,道:「小弟庸愚,未曾與水相公識面,而水相公諄諄若此,不識尊號尊居,可賜教否?」水生又笑道:「原來梅兄已忘卻前事了。」便把水有源恁般騙他,自己恁般羨慕一番話說得徹頭徹底。假梅生方知這個緣故,便大著膽,傲然道:「向日小弟在虎丘時,果然有個姓水的來求書畫,說他有個侄兒才高得緊,要小弟做首妙詩,賭賽賭賽。小弟也不十分用心,隨意寫兩首去,後來小弟薄技頗頗馳名,登門相求者日日盈千,哪裡有閑心腸記得許多姓名,所以忘了此事。原來就是我兄,可喜可喜!我兄此來,莫非又要小弟做幾首詩?小弟當得奉承。」水生見他言語之間,大有俗氣,而傲忽之態俱於口角露出,但他說又要做詩,即便應承,看得易易,又轉一念道:「狂傲之態,大約有才者所不能無,況我又未曾有什麼制作請教他,他自然不曉得同類相求的意思。待我明日做首新詩請教,並求屬和,那時節自然聲氣相投了。」想罷,即便告別。人趨時時恐怕露出馬腳,今見告別,心中想道:「他是慕名而來,諒他未必有才。」一發做出名人腔調道:「小弟本當見留的,但小寓往來頗多,應接不暇,甚是厭煩。且來者多是塵俗不通之人,使小弟賤名愈重,求教愈多,應接愈煩,正是受累。些須一兩五錢,小弟哪裡希罕,無如辭得堅,送得勤,無可奈何。我兄少年清俊,看來倒也不俗,如會做詩,做幾首來,小弟看看,以破寂寥,不知可做得來麼?」水生笑道:「小弟詩道,略知一二,明日容我以詩請教。」說罷,一拱而別。人趨自言自語道:「好燥脾一頓話,被我嚇去。無才小子,恁麼來尋梅相公請教。幸得我文才雖無,口才倒有,可以騙過這些不識字的人。」遂自揚揚得意不題。  *b$8O  
  再說雲生自別了文總兵之後,一徑去尋人趨,豈知人趨已去了。想道:「我如今避了年餘,家中之事自然冷了,但一事無成,回去倒覺沒興。不免再往別處遊玩一番,倘或幸遇相知若文總兵者,又好為將來居停。不然全無巴鼻,何以揚名異鄉,榮歸故土?」因想去年水有源求詩之事,他說是吉水縣人,還記得他侄兒號為伊人,才甚不凡,不知歸去作何形狀,又不知曾來訪問否。左右我今日遨遊無定,何不就往江西訪問一番?如果有才,將來又有一個石霞文矣!豈不快哉!忙叫松風僱了船隻,竟往杭州進發,於路無心戀景。過了杭州,匆匆的竟往江西。 WT-BHB1  
  到了吉水縣,來尋訪伊人。恰好方進城,劈面撞見水有源。有源大驚道:「這是梅相公,怎麼到此?卻不苦了我的侄兒。」雲生也驚問道:「小弟苦令侄恁麼?」有源道:「請到草舍告訴。」忙領到家,遂將如此如彼、至今未歸的說話,一一的說知。雲生心中甚是不安。又聞得他說若不尋著、定不還家的話,一發感慕,嗟嘆不已,因道:「小弟未見伊人之才,而已先見伊人之情,既見伊人之情,足以悉見伊人之才矣!伊人之才,才生於情也,伊人之情,情生於才也。有如此之情,而我竟未知,我負伊人之情,即負伊人之才了,可謂得罪多多矣!」言罷,即便起身。有源道:「天色將晚,梅相公往哪裡去?」雲生道:「去尋伊人。」有源道:「梅相公想是痴了,舍侄東西南北,不知所向,梅相公從哪一方尋起?總要去待明日。」雲生道:「小弟遲一刻,即負一刻之罪。令侄即在東西南北之中,小弟也即在東西南北之中尋問。」有源堅意相留,雲生堅意要去。沒奈何,留他不住,只得任他去了。連夜下了夜船,想道:「他必然在東南一帶尋我,我亦在東南一帶尋他。」 ?)Psf/  
  到了杭州,對松風說道:「我聞天竺西湖遊人最多,我先去遊玩、探訪一番。」即便去遊了天竺,轉到林坡,訪那小青墓,隨題詞一首弔他,寫在近側林公祠內,即《和小青天仙子》一詞云: d4 Hpe>  
  青青塚草單于塞,今生不遇前生債。痴心不但小青娘,鳥飛疾,鷹擒快。英雄多少年浮界。千古風情非一派,章臺柳色難相概。我雖憐影影憐誰?名尚在,魂尚在,孤山豈但埋裙帶。 <]SI -  
                 梅先雲題 prdlV)LTpY  
  題完,到處尋訪,未能即見,不消說了。 Fm|h3.`V  
  那水生別了人趨,那日也是向孤山遊玩。但見林坡梅花香氣襲人,有興也做了一首梅花律詩。進了林公祠內,去看那曾來遊人題詠,也有好的,也有不成詩的,都看遍了。臨末忽見了《小青詞》,不勝贊嘆,因見又是梅再福所題,心中愈加愛慕,想道:「如此運筆,出神入化,不要怪他裝模作樣。但如此不看人眼中,怎得與他金蘭結誼,爾我忌形,此時我願始慰了。」 BDO]-y  
  水生到了明日果然帶了梅花詩,又來訪假梅生。假梅生見了,即使意思拱拱手,絕不象昨日初見的禮貌。轉是水生愈加殷勤,道:「適才讀台兄小青一調,真可謂筆有化工矣!使小弟只字俱無,奈何。」假梅生忙忖:「想小梅前日又做什麼《小青詞》了?」他連小青也不曉得什麼出處,慌忙答道:「信筆所題,何勞過獎。」水生道:「不必太謙,小弟昨詠梅花一律,望乞郢政,並祈屬和。」假梅生接來一看,看見字如流水行雲,不覺心中突突裡跳起來。將詩細細一看,只見寫道: 8F;r$i2  
  橫斜水骨暗流香,早向春風試靚妝。 B=R9K3f  
  傲意無過凌俗艷,淡姿不欲見文章。 s^QXCmb$8  
  相知惟有南枝月,自信常欺午夜霜。 5RUhrE   
  莫道今無林處士,思君幾欲九迥腸。 Cbq|<p# #o  
         教弟水湄具草 IW&.JNcN  
  假梅生看完詩中之意,未必盡解,而出口順溜,幾與雲生無異,卻與自己佶屈聱牙聲口不同,方知他也是一個有來歷的了,遂把傲慢光景忽變了奉承恐後的形狀了,口中嘖嘖讚道:「小弟不料相公台兄有此大才,方才得罪,幸恕幸恕!」水生又道:「小弟拋磚引玉,望乞賜和請教。」假梅生急得沒法,因將讀過的詩暗暗思量一遍,卻喜得小庾嶺梅花之詩,恰好也有一首,心中大喜,因答道:「小弟平生最不喜和韻。一個妙意思,反被韻腳縛住了。今尊作小弟竟和意不和韻了,幸勿見罪。」水生道:「聽兄尊意。」 0D=7Mef  
  假梅生便作吟哦得意之狀,忙寫出來,自己點頭點腦唸了一遍,遞與水生。水生看了第二聯,大叫道:「英雄自命,筆端俱露。」假梅生正自居然認為己作,豈料那雲生一路訪問伊人,忽然看見招牌,心中驚訝,早已窺見是秋人趨了。他請和韻時,雲生已站在門首,聽見人趨一派胡言,暗暗好笑。因他兩個正在出神之際,並不看見雲生,雲生也未即進去看他恁麼和韻詩出來。及至水生吟詠起來,方知是自己做的,遂大聲進門道:「梅先生好詩!」人趨抬頭一看,見是雲生,一霎時就如冷汗淋身,又如空天霹靂,無處躲閃。沒奈何,只得老著臉來作揖,輕輕說道:「久別相公,心常掛念,些須醜事望乞包荒。」雲生又與水生見過。水生見雲生韻度翩躚,人物娟楚,眼下心中,早已窺見一斑。因問道:「原來兄翁與梅兄相知,請問台兄尊姓大名?」秋人趨見水生問起名姓,汗流浹背,如坐針氈,面孔紅了又白,白了又紅,恨不得雲生霎時間變作啞子,又無計掩住他口。雲生倒不好當場出他之醜,想道:「不如我說了我名姓,成全他的體面罷。」便道:「小弟雲劍,賤字鍔穎,與梅兄相知久了。」人趨滿肚鬼胎方才放下。水生失驚道:「聽兄語音,自是中州人物,莫非赤心老僕的舊主麼?」雲生也大驚道:「赤心正是老奴,敢問兄翁何從知之?快賜一言,以慰寸腸。」水生撫掌大笑道:「真正奇事!小弟久仰梅兄大才,奔馳道左,遲久相遇,已為萬幸。而雲兄今日於無意中遇著,快極快極!」便將尋梅生直到洛陽,遇見赤心,赤心所託說話傾倒說盡。雲生仔細將水生一看,道:「吾兄莫非水有源令侄,台號伊人麼?」水生忙點首道:「然也,然也。雲兄何處得知小弟?尤為奇了。」雲生不覺喜之欲狂,道:「水兄尋梅兄,若是之難﹔小弟遇水兄,若是之易,這都虧梅兄介紹。然水兄尋梅兄,不憚千里之遙,而直走敝縣﹔小弟尋水兄,雖不曾費了十分跋涉,而貴縣山川人物,目中略睹,少可以報水兄洛陽之役也。」水生又道:「小弟洛陽之役,為梅也,非為雲也,而因梅得雲,足稱巧於相值。至雲兄以慕不相知之人而反有敝縣之行,必甚不解。」雲生道:「小弟貴縣之行,非為水兄之慕雲,正為水兄之慕梅也。因梅兄而得遇小弟,因小弟更可以得梅兄矣!前日水兄意中,但知梅兄,不知有小弟。豈料今日梅兄也在此,小弟也在此。」水生又道:「向在貴第得詠壁間佳制,小弟大疑,手筆才思與梅兄無異,後聞有改姓避禍之說,意謂梅兄即是雲兄,豈意今梅兄另有梅兄,雲兄另有雲兄,兩手筆之無異,才思之相同,始信梅兄真是雲兄相知,而雲兄真是梅兄相知也。」雲生大笑道:「大抵有小弟即有梅兄,有梅兄便有小弟,假使非梅兄,不知小弟在哪裡,使水兄遇梅兄究竟不遇梅兄,今日遇小弟,可謂真正遇梅兄了。」說罷,大笑不止。 iJsa;|2/  
  這一番說話,雲生分明暗暗打著那秋人趨。水生雖是聽得,但說話牽枝帶葉,哪裡曉得姓梅的是假冒!只見秋人趨看他兩個舌底瀾翻,自己一句話也沒有得說。水生道:「梅兄今日得遇相知,正好具道契闊之腸,何竟默默若此?」雲生道:「小弟與梅兄雖有兩人之分,實無爾我之隔。小弟有說話,梅兄既可以代得,則梅兄之言即是小弟之言﹔梅兄有說話,小弟亦可以代得,則小弟之言即是梅兄之言了。何煩這個梅兄置喙於其間,而無爾我之隔者,竟分作兩人耶?」人趨方開口道:「雲相公所言真正相知。小弟底裡雲相公盡知,叫小弟有恁麼說話說出來?」水生便也不言,忙把桌上自做的梅花詩雙手遞過,道:「白雪之章,小弟於貴第領教﹔而巴里之吟,雲兄未必於敝縣得聞。今特以請教梅兄者請教雲兄,並祈屬和,勿吝可也。」雲生接過手,讀了一遍,大叫道:「神妙至此!梅兄不能讚一詞,小弟亦無一詞可讚了。若謂小弟未獲領教,則又萬萬不然。」水生道:「小弟從無片言請教,雲兄何以知得?」雲生道:「小弟見兄之情,即已見兄之才矣!如必請教,而始云見兄之才,豈不先負兄之情乎?」水生道:「雲兄不特於梅兄知心,即於小弟亦久已知心了。」因促和韻。雲生道:「方才蒙兄見賞梅兄之作,即如見賞小弟之作了,何必又要另起爐灶?如必要小弟出醜,小弟曾有舊作,只得錄出請教了。」秋人趨聽得要錄出舊作,又急得目瞪口呆,沒法擺飾,忙道:「雲相公高才,新作立成,何必錄哪舊作?」雲生道:「小弟即將舊作為新詠,決不敢蹈襲梅兄的。」因援筆,即於水生箋後一揮寫完,遞過水生,水生朗吟道: ]L?DV3N  
  東風催促舊時香,肯許凡葩借爾妝。 g'Id3 1r'  
  逢驛向曾傳信息,思君幾度費平章。 J BN_Upat  
  爭春偏欲凌江雪,違眾尤能傲曉霜。 lW8!_h"G`n  
  自是相逢疏影下,一番賞鑒付詩腸。 9j6  
  水生看完,方知原是和韻,而其中相知欣慰之意一一勾出,遂極口稱讚不住。 D}| 30s?u1  
  此時夕陽西下,雲生向水生道:「可以行矣。」水生唯唯,兼欲假梅生同往,以盡一宵抵足劇談之況。假梅生堅不肯去,雲生便道:「梅兄不肯去,不必相強。且小弟去,即如梅兄去。」兩生於是一拱而別。 s|1BqoE  
  是夜,縱飲寓中,雲生方說出自己即是梅生,所會者是假梅生與假詩一事。水生方曉得雲生許多渾話句句有因,笑個不了。正是: x*9CK8o=  
  多才自是多情者,非假何由得見真。 v%e-vl  
  且說那人趨開店不及三個月,倒有了一二百金。不料此番決撒了,立腳不住,連夜走往別處,心中戀戀不捨這椿好買賣。想想東南一路,他們時常出入,決開不得,不若遠走開些,難道又撞著不成?從此直到燕京,依先照舊行事。有分教:假中遇假,雌伏雄飛﹔真裡淘真,水落石出。要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 Y]5\%JR  
    
妙人儿倪家少女
大仝小余氏一人
离线washingt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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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213
真实姓名
余翔东
只看该作者 7楼 发表于: 2015-11-06
第七回        東床坦腹願天速變男兒 西閣談心對月宜聯姊妹 U\a.'K50F  
\ofWD{*j  
  詞曰: 0t[|3A~Q  
  奇聞盡有,從無兩女成婚媾,同衾共枕虛消受。快得乘龍,誰信都荒謬。風流耽擱眉應皺,一番剖破消疑竇。泰山猶自稱佳偶,明作夫妻,姊妹私相授。 Dx`-Kg_p  
                右調《醉落魄》 s jl(  
  按下雲、水二生相遇不題。再表文小姐自從男裝改名雲湘夫入幕之後,與章巡按相得之甚。巡按待之如嫡親子弟,湘夫事之如嫡親父叔。前來猶稱先生、晚生,以後巡按嫌他不脫略,問了侍郎故時年紀,自己小幾年,叫湘夫但以叔侄相稱,從此日親一日。凡四方往來書札,以至案牘讞語,都出自湘夫之手,無不件件如意,色色可人。至於疑難之事,必要湘夫劃策定計,偏是俏膽之中具十分見識、十分謀略,每發一言,巡按無不信服,因此到處有德明之號。兼之巡按向來清廉自矢,秉公不欺,奸頑屏氣,豪強斂跡。一年任滿回京復命,湘夫假意告辭,巡按道:「久煩賢侄贊助,老夫所以不致曠官之誚,今得始終全職,皆賢侄之賜也。老夫還要細細談心,使賢侄免流離瑣尾,而安於磐石,然後遂願。況賢侄辭去,不過翱翔四海,究非自安之策,不若隨老夫到京。老夫雖宦囊空虛,而朝夕饘粥菜羹,猶可以供賢侄,萬勿因簡褻多端,而遂不我留,使老夫一則負賢侄向來之教,二則遺令先尊地下之憾,三則何以答文總兵一片委託之心也。鄙情如此,幸祈炤亮。」湘夫感謝不已,遂不復辭,一同到京。 %]NaHf  
  巡按復命後,聖上喜其廉能勤職,超遷太僕卿之職。一時車馬填門,慶賀不絕。湘夫預先對巡按說道:「凡一應賓客,概不相見。」獨自與假松風斂跡內廂,人罕得見。惟心中時時暗想父親,不知生死若何,淚常偷彈﹔又想雲郎不知何時配合,心常不樂。然而對花飲酒,玩月吟詩,究竟無一毫內家之態,所以使人莫窺其際。 'dJ#NT25  
  豈知太僕有女湘蘭,年貌與湘夫齊美,才思與湘夫並驅。因太僕品行端嚴,那些勢炎威赫的,怪其為人,不來與他纏擾。即這些曳白子弟,太僕見之,猶如眼中看屑,不勝拒絕。必要揀那才驚屈、宋,品若璉瑚者,雖家徒四壁,室無斗筲,亦許之納璧藍田,牽絲紅幕也。不意輕肥得意者,車載斗量,揮之不去﹔而鶴立雞群者,穴居野處,招之不來,所以湘蘭尚在待字之秋,未有結褵之舉。就是那湘蘭小姐立志不肯輕嫁凡夫,此意雖未嘗對那雙親面前明言,太僕嘗命作《梧桐詩》有云: R"@J*\;$T  
  高崗獨立葉萋萋,琴瑟良材品不低。 cD^`dn%$  
  莫把高枝輕折去,將來好許鳳凰棲。 Kjw==5)}  
  太僕看他詩中之意,惟恐父母不慎擇婿,所以暗寓於此。然太僕訪尋有年,竟無中意之選。及遇見了雲湘夫,心中即已屬意。況字曰湘夫,分明是湘蘭之夫了,而詩又成湘扇,件件湊合,逐信為天緣非偶也,所以前日不容辭去。及歸京之日,待諸務俱畢,即對夫人明氏說道:「我為女兒終身未有所託,心中時刻掛念,又欲選擇快婿,不謂人才難得,竟無合意之士。今幸巡按江南,是於無意之中得一佳兒,若論其才智不同於流俗,即其貌勝潘安,姿同衛玠,使其易男扮為女裝,置之燕姬、趙女之中,恐勝尋常萬倍也。吾意欲招為婿,夫人意下不知如何?」夫人道:「相公所見自然不差。但他家世何如?」太僕道:「家世固我所勿論,然此子先人曾為司馬,亡未三載,將來接跡簪纓,指日可待,又何慮其長貧賤乎?」夫人道:「相公既是中選,只該帶他回來,待女兒親試一試才學,那時即便成親,豈非妙事?今彼此異地,倘此子另作他氏乘龍,奈何?」太僕道:「夫人這倒不消慮得,此子已久作下官幕中之客了。前日回京,他要辭去,下官因有此心,所以不從他意。今現在中堂左廂,待下官明日引來一見夫人,只怕夫人喜出望外了。」夫人道:「何物書生,相公得意若是?」太僕道:「得意不得意,且到明日便知。」 e6G=Bq$  
  到了次日,太僕到湘夫室中說道:「老朽夫婦,暮年無子,心如懸旌。昨日偶與賤荊道及賢侄豐姿儀表,賤荊不勝羨慕,亦欲一見,不識可否?」湘夫道:「塵垢之姿,何勞過譽?而使叔母重念若此。小侄向欲進拜,恐驚動起居,不敢遽請,今蒙見召,敢不趨謁?」太僕大喜,即便在前,領他進拜夫人。 Z--A:D>  
  此時小姐侍婢白蘋正在庭中採茉莉花,見了湘夫,心中大驚,忙報夫人。夫人出來一見,看他舉動是男,窈窕似女。夫人笑容可掬道:「老身因相公極道賢侄妙才,私心想慕,反勞光降,使老身何以克當?」湘夫道:「小侄蒙叔翁骨肉相待,銘刺五衷。復承叔母垂情憐念,感愧尤甚,拜遲之罪,尚祈涵恕。」見畢,即便辭出,太僕送了出去。轉來對夫人道:「下官眼力何如?」夫人笑道:「只怕美如冠玉,其中未必有也。」太僕道:「若論腹中,真是一個行秘書櫥,而下筆又倚焉可待。我兩人若得此快婿,何懮終身無靠乎?」夫人道:「雖如此說,未知我兒意下若何。如此生或有所作,待我拿去,與孩兒一看,看他中意否。」太僕道:「這也有理。」即將湘扇詩寫來,付與夫人。夫人拿上樓。 `j#zwgUs  
  此時白蘋正在那裡形容湘夫如美人一般標致,小姐微笑道:「痴丫頭,他自美,與你何干?只管這般胡亂。」正說間,聽得樓梯上腳步響,白蘋忙來一張,笑嘻嘻道:「小姐,夫人來了。」小姐忙移蓮步來迎夫人。萬福過了,夫人道:「今朝你爹爹有個相知年侄,特來拜望。你爹爹見他人物濟楚,儀貌可觀,欲試他才學,就把湘扇為題,要他吟詩一首。他便信口就吟,你爹爹歡喜之極,特領進來我看,果然是個青年俊士,又有如此之才,真是才子中佳人也!你看他詩可好麼?」小姐接在手中看完,但見喜容滿頰,並不開口。夫人會其意思,便道:「我下樓去了,你仔細看看好不好,叫白蘋拿了來。」說罷,果然去了。 9mmkFaBQ  
  你道小姐為何不開口?他一點靈心已窺破為他擇婿之意,所以不敢讚好,非不愛那書生之貌,服那書生之詩,怎麼就肯老著臉,露出要夫的光景來?然而佳人捨不得才子,千古同情,若無一句許允的意思,就當面錯過,豈不可惜?那小姐偏會巧計,也便和成一首,叫白蘋送到夫人處。夫人便與太僕看了,太僕即唸與夫人聽道: jW8,}Xs  
  九嶷雖是路終窮,釐降當年志已逢。 '=WPi_Z5:C  
  莫道斑斑多淚點,至今猶被有虞風。 <-h[I&."  
  太僕唸完,連聲大讚道:「雲生配我兒,即當是才子配才子﹔我兒嫁雲生,即當是佳人嫁佳人,快事!快事!」說罷,忙忙的袖了詩,走到湘夫那裡去。 'Ul^V  
  那湘夫已曉得他有個女兒,太僕連日殷殷勤勤,早已窺破有納婿之意。意中亦欲借此潛居閨閣,好將許多心事說破,故此亦全無懮慮。這日太僕走到,忙將袖中詩拿出來,遞與湘夫,道:「賢侄前日湘扇佳作,老夫今日已情了一個才子和就,請教請教,不知可與賢侄做得對否?」湘夫已曉得是小姐所作,讚不絕口,心中亦極屈服,暗想道:「詩思清新之極,與我不相上下。可惜我不是個真男子,只好虛應故事,但不知天下那裡又有如雲生之才者,與之配合耳!」笑答道:「如此妙才,還該與天下真正才子作對,如小侄有才子之名,無才子之實,何敢與之作對?就與之作對,即恐後來露出本非才子面目,不惟老叔翁笑,恐為天下以為奇聞也。」太僕道:「賢侄何必過謙,你道這詩是誰人做的?」湘夫道:「小侄哪裡曉得?」太僕道:「老夫只得實說了。小女湘蘭,頗工吟詠。老夫終身,藉此半子之奉。常恐所託非人,所以待字不苟許人。今見賢侄才邁古今,況是王謝舊家人物,意欲將小女下奉箕帚,共挽鹿車,使老夫有得人之慶,我以無失所之懮,志願足矣!今早曾將佳章試小女識力,小女不露一言,即爾奉和。細觀詩意,已許伯鸞。故敢不借衒玉之恥,面為陳懇,望乞俯締。不鄙寒微,幸甚幸甚!」湘夫少不得故意辭謝,道:「令嬡瑤島瓊姿,小侄蓬門寒士,何敢仰結絲蘿,自貽伊醜。況小侄向蒙老叔翁厚恩,視如猶子,不勝頂戴,今又欲謬廁射雕之選,使後來有負大德,遺笑將來,尚祈老叔翁圖之。」太僕道:「老夫以才子難逢,佳人易失,賢侄樂得小女,小女幸逢賢侄,足敢相強。將來老夫以賢侄為長城,何負之有?小女與賢侄琴瑟相調,何笑之有?還祈早諾金允,無俟圖維。」湘夫道:「蒙老叔翁天高地厚之德,小侄或未能報答,容交天下真正才子,以報萬一。但目前蹇修無人,鏡臺未下,何敢即以沉淵之小鮮,而遽欲登之大羅天?恐無是理也。」太僕呵呵笑道:「原來賢侄慮著無媒之聘。小女名湘蘭,而賢侄一見,即以湘扇見題,則湘扇即蹇修也,湘扇之詩即鏡臺也,捨此又何處求蹇修、鏡臺哉?」湘夫亦笑而不言,暗想:「我如今說破,立下此老之心便如見睹且消矣。莫若將計就計,遊戲一番,為千秋作一佳話,有何不可?」太僕見他不言而笑,已知允了。即便擇了吉日,鼓樂喧天,慶賀填巷。人人都道章太僕招了美人一般的女婿,無不喝采。洞房花燭,合巹成親,有詩為證: B; ^1W{%J  
  借問今宵樂也無,兩般一樣莫相撫。 (XNd]G  
  當年誰道雌男子,後日方知女丈夫。 =>- W!Of  
  成親之後,人人都道是郎才女貌,自然恩愛非常,豈知湘夫穿了貼身衣服而睡。上床來,小姐肉也未沾。那小姐心裡全然不解,又不好問他,又不好對人言,心中悶悶,又可煞作怪,夜間卻不象夫妻,日間仍相親相愛,口中「小姐」恁長,「小姐」恁短,哪一個看得他出,惟有假松風得知就裡,常自暗笑。 ul{D)zm\D  
  卻說那白蘋,年已過期,此中情竇已開,時時來勾搭假松風。假松風時刻遮遮掩掩,惟恐露出本相。那太僕夫妻自配合兩人之後,心中自以為靠託有人,歡喜無盡。豈知小姐一腔怨意,滿肚愁腸,無處可訴。湘夫已逆知其心,又無便處可以說破此情。正要乘機講明心事,不料這假松風臥房去小姐臥房不遠,白蘋屢屢勾搭他,他只是不瞅不睬。那白蘋心中慾火如熾,按捺不住起來。 %3yrX>Js  
  其夜二更天氣,乘小姐夫妻睡去,悄悄從裡開了房門,一徑跑到松風房門口來,輕輕推門,門又拴緊。沒奈何,從外邊天井裡走轉來,去推那兩扇窗時,一扇窗拴的不緊,被他撥開,忙將身一縱而入,輕輕走到床邊,聽得鼻息之聲,想道:「且不要驚醒他,不免先去摸那有趣的東西,那時精赤條條扒上身去,不怕他不動火。」於是,揭起帳來,輕輕將手伸進被中,將假松風下身一摸,全無一物,平平的與己一般,嚇得縮手不迭,身子倒抖將起來。又想道:「難道摸差了,摸了後面不成?」左右不著,再將手伸進去,從上身一步步摸下去,先摸著兩隻乳兒已高高突起,摸到下面時,竟是我有亦有,我無亦無的了。嚇得慌了手腳,倒將他一撳,松風翻起身來,白蘋急得兩腿主張不定,「撲」的一交,跌倒地上了。松風吃一大驚,驚醒了認是鬼出,以被蒙頭而臥。白蘋方才從地上爬到窗邊,再爬也爬不出窗,個把時辰,方才出得窗來,依先悄悄進了門睡著,把一腔之火化作冰消。正是: (ZP e{;L.  
  情到濃時不自由,要從黑夜把郎偷。 6n/KL  
  誰知彼此皆如此,好把相思一筆勾。 Q'[~$~&`  
  白蘋自去睡著,又好笑,又好惱,是夜倒做了一夜亂顛亂倒的夢。明日起來,只管對了假松風笑。松風還認是來引誘他,只是不睬,誰知夜間已被盜了。 /x /W>J2  
  過了一日,因湘夫被太僕有事請他去,假松風也跟了去。白蘋就悄悄對小姐說道:「有一件好笑事要對小姐說。」小姐正在淒涼無訴,忙問道:「有何好笑?」白蘋道:「說便說,小姐不要惱。那松風原來是一個假的。」小姐忙問道:「怎麼是假的?」白蘋道:「前日,小婢從他房門首經過,見他在那燈下捉虱,兩乳高高,是一個女松風。後來再三存心看他,上毛坑小解,蹲倒身子,一些不差,是個女松風。」小姐道:「原來如此,所以雲郎屬意於他,不屬意於我。今晚待他進來,不免把幾句話兒參破了,看他怎麼樣回答。」 VKi3z%kwK  
  是夜湘夫進來,小姐便仔細把松風一相,果然象個女的,心中著實不快。湘夫滿面堆笑走近前來與小姐並肩坐下,說道:「小生自從與小姐成親之後,渾如陌路,未曾一夜談心。今夜須細談衰曲,負荊請罪。」小姐道:「賤妾無心可談,公子若要談心,與那松風小廝談談罷了。」松風遠遠站著,聽了這話,臉上有些紅起來。湘夫想道:「這幾句說話甚是有因,或者紅萼有些破綻被人看出了。總之,今夜少不得要說明。」便道:「小生雖有男子之容,實無丈夫之氣,無益於小姐,又何益於松風?縱然有句知心話對那松風談,亦無可用情之處,所以小生心事,我自知之,松風也知之,但是小姐不知,與那白蘋不知耳!今夜必要將此心剖露,大家悉知,恐小姐不以為怨,反或見憐也未可知。」小姐道:「知心自向知心說,賤妾何必知得?使公子見憐賤妾,這是萬幸,賤妾又何憐公子?公子亦何可憐之有?」說罷,天色已晚,原來小姐房西有一小樓,名為留霞閣。湘夫叫白蘋今夜擺酒閣上,與小姐作知心話。 !Tu.A@  
  少頃,月出於東山之上,徘徊於斗牛之間矣。白蘋報說酒已擺在閣上,請公子小姐登樓。小姐故意不肯去,湘夫一把拖了便走。坐下,湘夫叫松風走近前來,跪在小姐面前,敬小姐一杯酒。小姐尤不悅,起來道:「縱然公子不看賤妾在眼,亦何至使小廝勸酒?」說罷,又要起身避席。湘夫又一把拖住,道:「松風不是小廝,原是小生知心,就敬杯酒也不妨事的。」說罷,只管嘻嘻而笑,連松風跪在地上,也忍不住笑起來。這邊好笑,那小姐好不惱!連執壺把盞的白蘋也幫著惱。湘夫道:「今夜月光如水,萬戶無聲,但少閑人如我兩人耳!不可無佳句,以負此良宵也。請小姐開懷首唱,小生效顰。」小姐見他殷勤勸酒,渾非真正薄情舉動﹔聽他口角,如鶯聲嚦嚦而囀,心腸又不禁軟起來。沒奈何,只得喚白蘋取詩具來,叫了松風起去,要乘機發揮湘夫,便於每聯之首暗藏一字,作個啞謎與他猜。便一筆寫完,遞過湘夫,湘夫唸道: &J=x[{R  
  既睹多才樂未央,有心歧路豈亡羊? S[uHPYhlA  
  松前舒嘯非無意,風裡怡情別有腸。 ;D<rGkry  
  何處雲飛終自薄,須知湘怨不能忘。 ?)5M3 lV3k  
  戀枝怪殺聞蜂蝶,我欲時燒一瓣香。 I!Za2?  
  湘夫看完,會出詩中之意,是「既有松風,何須戀我」,句句含譏帶諷也。即照他意思,和韻一首,道: j|(bDa4\  
  我有深情話未央,亦知多雨怨商羊。 ddHIP`wb  
  松前醉笑渾無意,風外談心共斷腸。 d8RpL{9\7  
  終向湘流將自洗,須知雲意豈相忘? Z%OSW  
  說來只恐添愁淚,破出疑團拜炷香。 =W|Q0|U  
  詩中暗藏「我亦松風,終須說破」八字,遞與小姐一看,小姐大驚道:「你是雲公子,難道是雲小姐不成?」湘夫忙起身跪在小姐面前,驚得小姐也跪在地,道:「請起,請起。」湘夫方才起來,泣下道:「賤妾文若霞,蒙岳丈覆庇多時,以致有誤小姐,罪不勝言,望小姐宥之。」小姐道:「姐姐尊公何人?因何事投於家父,且改姓為雲?乞一一說明,以破疑團。」文小姐便將總兵被陷、向與巡按有舊、致託雲生、又與雲生訂緣,並假冒緣故說了。小姐笑起來,道:「怪道如此,我亦疑天下無是薄情郎也!」文小姐道:「妾惟松風知心,小姐今後不須吃醋也!」說罷,四個人笑個不了。章小姐道:「既是尊公與家父有舊,便訴出真情,訪那真正姓雲的人,與之成就好事,何必隱忍至於今日,方始說破,使賤妾空抱多時愁怨?」文小姐道:「小姐有所不知,當日風波忽起,不測之禍幾及於身,所以不惜羞赧,為李代桃僵之舉。既已作姓雲人投尊公,此時說明了,在尊公自然視如猶女,倘或風聞於外,不惟二身難免,亦且貽累尊公,此所以不敢說明也。」章小姐道:「此時既不可說明,回京之日亦可說明矣,而又不言,何也?」文小姐道:「到了京師,尤不可說明了。京師耳目較近,向聞太僕止有小姐一位,今又有一個,是開人疑竇了。況權奸窺伺之秋,倘窮根究本,又是一件大事,哪裡可以說明?」章小姐道:「小姐這等才智,怪道爹爹十分愛敬。但坦腹之事直任不辭,又是怎麼說?」文小姐說:「這實是賤妾一片苦心,賤妾已與雲郎有約,更聞小姐閬閣仙才,賤妾若不承任此事,恐才子難逢小姐,倘或所託匪人,豈非缺陷?異日賤妾得遇雲郎,諒天下之大,豈無更有雲郎其人。而與雲郎交者?那時妾既有歸,小姐亦必有託,此所謂將計就計,為妾自計,即為小姐計也。」一番話說得章小姐點頭嘆羨不絕,便道:「小姐用心若此,真可為妾之師友也。今夜乘姮娥見照,我二人何不可以假夫妻聯為真姊妹乎?」文小姐大喜道:「但恐岳丈大人添了一個愛女,失卻一個快婿耳?」於是叫白蘋點起爐香,對月結為姊妹。文小姐年長一歲,定了次序。文小姐道:「姊妹既聯,夫妻尚宜做去,不可就與岳丈岳母說知,以為訪問雲郎之機。」章小姐便吩咐白蘋、松風不可泄漏此事。從此兩人暗為姊妹,明作夫妻。此後,有分教:風波既靜,魑魅旋消﹔雲水相逢,文章自合。要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 SA7,]&Zb  
    
妙人儿倪家少女
大仝小余氏一人
离线washingt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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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213
真实姓名
余翔东
只看该作者 8楼 发表于: 2015-11-07
第八回        假偏遇假一首詩窺破機關 痴復逢痴三杯酒旋成奸計 a/ b92*&k  
C;ptir1G;  
  詞曰: AC'lS >7s  
  復蹈前車,依然覆轍,無非覓到心腸熱。傳來喜是舊相知,一番見面殊懸別。鬼蜮成群,杯中留飲,思量英名傾賢哲。無端空受惡人名,笑他弄巧終成拙。 *x!LKIpv  
                右調《踏莎行》  E>"8 /  
  話說秋人趨西湖上既遇著真梅生,便不好意思,逃往他處。只因這項買賣倒是養生妙策,所以不肯放。他思量雲、水二生只在江湘遨遊,未必遠遊他處,心裡打點,要往燕京,照舊開起書畫店來。倘或遇了往來貴客,不惟可以肥橐,或者小小功名可以圖得到手,豈非大幸?遂同了兒子,一路往北。 &r:=KT3  
  到了京師,即便央人借兩間房子,開在馬頭興處。這房子恰好賃著章太僕家的,依先掛起招牌。那京都最重斯文,不幾時,便把梅再福的名藉藉人口。這且不題。 0MrN:M2B  
  且說水公子得遇雲生之後,兩個真正如膠似漆,金蘭結誼。水生一日對雲生說道:「小弟與兄雖則良朋契合,朝夕琢磨,一生慕才之心,彼此俱相慰矣!但一來琴瑟未諧,則宗祧尚爾無望,何以免不孝無後之譏?二來金印未掛於肘後,則書香尚爾未繼,何以為揚名顯親之舉?將來作何計策以圖二事?若局局作轅下駒,老死牖下,一抔黃土,徒葬空名無益也。」雲生道:「吾兄所慮,弟亦慮之。但奉倩有難得之悲,安仁作悼亡之賦,誠以閨閣佳人非易睹也。如吾與兄懷抱既高,自負不小而室中之友,不解朝月吟風,徒事偎紅倚翠,不善調琴和瑟,唯如抹粉塗脂,則眼中安乎?心中忍乎?此婚姻之事,非可輕議也!至於功名,則又吾輩意中所不能去者耳!青年積學,白首無名,使祖與父之簪纓,一朝墜失,無論抱慚於己,亦且遺笑於人﹔不特無益於時,亦且無聞於後。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?但以我兩人之才,功名唾手,自問可期。但當今之時,則又甚難:文帝好老,而臣又少﹔景帝好武,而臣又文﹔武帝好少,而臣又老。顏駟之嘆,千古向嗟﹔至於劉賁之策,見黜於時﹔張奭之才,得列於第。有心共慨,斯世咸悲。然而公道在人,才難終棄。弟與兄豈終淪落,而長為農夫,以沒後世者耶?今當與兄直探月窟,奪吳剛斧,砍卻桂樹一枝,然後登廣寒宮,看霓裳舞袖,而姮娥亦使我見面也。但是功名乃婚姻關頭,假使功名無路,雖深閨有艷質名姝,瓊樓有仙姿淑媛,終不容青氈寒士,得親其笑語耳!故弟之意當進取功名,然後徐圖淑女,吾兄以為何如?」水生道:「此論大妙!弟薄有家資,莫若同兄納了比監,既可以潛心簡編,更可以看花上苑,真兩全之策也!」雲生道:「吾兄之論果妙矣,但弟行橐蕭然,恐不能以附驥尾,奈何?」水生道:「大丈夫作事貴達,當與兄共之,弟豈是吝錢虜乎?些須小物何必過慮!」雲生感激不已,即便同水生到家,辦了行資,流連數日,遂叫了船,一路望帝都進發。逢山登眺,遇水流連,雲生與水生唱和頗多,松風與青峰輪流負笈攜橐,亦不十分費力。 [T]Bfo  
  行不幾時,到了帝都。託了相知,兩人都納了監。雲生料白公子之事必然不提起了,即將真姓名去掛號。兩人安心在監中讀書,只樂得青峰、松風時常在外遊玩,把一座北京城無一處不走到。一日,兩個約了到興碼頭上去玩耍。忽然遇見了秋人趨。松風也識幾個字,看見招牌上依然是他家主梅再福姓名,忙對青峰說了。青峰道:「我和你兩個進去羞他一羞,可妙麼?」松風道:「且慢,我同你且回去,對相公說了,待相公自來,看他怎麼樣說。」青峰道:「有理,有理。」 t R ;{.  
  兩個果然忙忙跑回,將所見之事一一對二生說了,二生也不覺好笑。笑了一回,雲生道:「小人趨利情深,何知羞恥?前在臨安被小弟衝破,不料又到此處,意謂我二人只在東南一帶娛情,再不想遠行至此,豈知我們恰恰又到此間,他也可謂數奇了!但他既為射利之心,不遠數千里奔波,今若又去衝破,使彼又要遠避,倒是一件大陰騭。左右小弟已改了真名姓,聽他罷了!況書畫之業不比他事,兄以為然否?」水生道:「所見最是。」遂不許兩僮在外間走,恐他私去羞辱人趨,此是二生厚道處。 =y<0UU  
  再表人趨,書雖不妙,畫即不佳,虧了雲生許多詩,又兼說春方、賣假藥這利嘴,所以這些半通的人倒要去求教他,詩不韻的人也要去求些歪詩歪畫,門頭倒覺熱鬧。 i7s\CY  
  一日,章太僕拜客回來,看見人趨門前喧嚷,太僕問了左右是什麼生意,左右說知是賣書畫的梅再福,方才曉得。晚間同湘夫飲酒,偶然談及此人,豈知正是他交契的盟兄,未曾配合的夫婿姓氏,心中暗暗歡喜。夜來對章小姐說了,章小姐道:「姐姐恭喜,姐夫有著落了。」文小姐道:「我究竟捨不得妹妹好嬌妻哩!」兩人說說笑笑,談了一夜。 W #47Cz  
  明日,太僕又出門去了。文小姐對湘蘭說知,要去探望。章小姐道:「你去望姐夫麼?怎麼不與岳父說知?」湘夫一頭笑一頭寫了一個名帖,此番不寫姓石的,倒寫雲劍名字,要他問起,然後細把這件事說明。寫完,叫假松風拿了帖子出門。 ]zcV]Qj$~  
  不多路,即到了,傳帖進去道:「雲姑爺拜訪。」人趨看見帖上「雲劍」名字,心上見跳起來,又不得不出來接見。及至那湘夫見了人趨,心中大驚﹔人趨見了湘夫,心中大喜。一邊驚的不是故人,一連喜的不是冤業。見罷,湘夫即問人趨居止,云是洛陽,人趨問湘夫居止,也是洛陽。那湘夫早已知是冒名的了,只是人趨摸不著頭路,不知前日的是假,不知今日會的是假,心中暗暗好笑,想道:「我只道天下冒名頂替的惟我老秋一個,誰知又有兩個雲劍。」因而問起湘夫家世起來。哪裡曉得雲生履歷,湘夫一一盡知,便將侍郎致仕、白公子謀陷,逐件說出。人趨竟道前日真的是假,今日假的倒是真了,道他是太僕之婿,必不假人名姓耳。 BvQUn@ XE  
  湘夫便道:「小弟前日曾往姑蘇臨虎丘,在棲雲庵過,遇著一個開書畫店的,也叫梅再福,為何姓氏與兄相同,所業又與兄無異?昨聞台號,疑以為虎丘之梅再福,而不謂又有梅兄。難道前日之梅兄是假吾兄之名姓以射利麼?」人趨聽他所說,一發疑真雲生是假的了,忙答道:「小弟賤業,雖云不佳,然四方頗頗流傳。那姑蘇這姓梅的,原是假小弟名以射利,所以前日小弟亦曾遇見西湖那假小弟之名以邀譽者,被小弟面叱幾句,送官究治,苦苦哀求,小弟只得涵恕,立逐出境。彼時叩其真姓氏,尤其可笑,竟與姑爺尊姓、尊諱、並尊居世系,件件相同,可謂真正無恥遊棍!小弟賤名便假也無妨,至於姑爺的姓氏,又被他假,太是可恨!」 :v#8O~  
  湘夫暗暗好笑,問道:「此人才具何如?」人趨道:「此人略略會做幾句不通的歪詩,還有一個姓水名湄的,與他相為首尾,至今不知又在何方假小弟的賤名、假姑爺的尊姓以邀名射利了!」湘夫聽他說又有個姓水的相知,畢竟是個才子了,心中又為湘蘭歡喜,便道:「小弟此來非為別事,正要請教佳作一二,以慰想慕。」人趨道:「拙作不堪之極,既是姑爺特地枉顧,只得獻醜了。」因想道:「若將雲生之詩寫出,彼云已曾見過的,看過的,奈何?」想來想去,想著《曉起聽鶯》的那一首必不曾見,況且不知那個作的,後來西湖上那兩首梅花詩,尤是新作,妙不可言。忙忙的寫來,雙手遞過。湘夫看了第一絕句,是自己做的,假冒不必言可知矣。看了後二首新詩,反復細玩,不絕口的大讚。那人趨恰像真正讚他,竟居然受讚而不辭了。正是: &*jixqzvn  
  識破行藏尚不知,受人恩惠幾曾思? pRmEryR(U  
  無情背後全憑口,到底難瞞見面時。 :ECw \_"0$  
  湘夫看完,即便辭別,到底不說破他。歸來一路笑進湘蘭房中去,湘蘭忙笑道:「姐姐有了著落,這等快活。」湘夫大笑道:「快活多端,不特愚姊有了著落,連妹妹都有著落了。」便將假梅生許多說話說完,湘蘭亦大笑起來。又將雲生相知水湄說了,便道:「這姓水的必定是雲郎對手,故爾相知,豈非妹妹亦有著落了?」湘蘭反皺眉道:「姐姐自與雲生有訂,著落必穩,至如小妹,空中樓市,焉知蕭史尚未有弄玉,其人而必俟小妹乎?所謂有著落者,姐姐特慰我耳。」湘夫道:「妹妹何痴如此!但才子不輕於娶,猶爾我之不輕於嫁也。雲郎既未娶,那水生豈已娶之?日後包管在愚姊身上還妹妹著落。不然,妹妹若無著落,愚姊決不肯獨有著落也,情願陪妹妹作一世干夫妻,何如?」說得湘蘭變愁為喜。又將梅花二詩與湘蘭看,道:「二詩用意各殊,必是二生相唱和的,不知什麼緣故落在此人之手。今日得歸我手,可見是後日著落的預兆了。」說罷,大家歡喜不題。 D=<t;+|  
  且說那白無文恃父親宦勢,終日在家遊蕩。白都憲聞知,心中也不安穩,忙寫書叫他到京,也納了監。雲、水二生是要用功上進,足不出戶,那白無文徒以坐監為名,有甚心情看書?不是穿花街,便是走柳巷﹔不是賭博,便是醉酒,故此雲生也不曾見面。後來又添了一個臭味相投的晏之魁,也納了監,與白無文一見如故。這樣豪富子弟聚在一堆,就如那糞蛆一般,越多越好,今日我到某胡同婊子家作樂,明日就是你在某胡同私窠家備酒,真正乃馬牛襟裾,行尸走肉。 bXk:~LE  
  一日,雲、水二生同望客回,恰好在街上與白無文、晏之魁對面撞著。雲生連忙避過,白無文早已看見,對晏之魁道:「此人名喚雲劍,與小弟向有口角,不期他逃避於此,如今躲過,慢慢裡再撞著了,與他算賬。」那晏之魁中秋之夜也在醉鄉,不曾認得,倒勸道:「我們哪有閑工夫與這般小人算賬,待今秋我用銀子、父親宦力做了舉人,不怕這等小人不是我網中魚肉,何用這等時節妨了花酒工夫,與他淘閑氣。」方說得完,轉一條街,又撞見了雲生。那白無文聽了晏之魁說話也就罷了,偏是晏之魁一個家人也有些認得雲生,思量著了,便道:「大爺,這個人我方才看見有些面善,如今想起來,曾在虎丘山上把大爺打倒,又要打小的一干人,正是他。」晏之魁跌腳懊悔不已,道:「既是這等,何不早說?打他個不亦樂乎,以泄我舊時惡氣,可惜當面錯過。」白無文倒說:「晏兄方才勸小弟,小弟思量句句都是好說話。假使要打他,未免要動氣,倘或到婊子家取樂,感了些氣,生起病來,倒是一件大禍了。況且有打他的工夫,我們又到婊子家裡了,豈不是無益害有益?」晏三魁大笑道:「白兄之言,可謂至極,而無加絕妙的了!」說罷,勾了肩,搭了背,嘻嘻哈哈,得意之極,從此也不把雲生放在心上。而雲生自遇見他兩個之後,對水生說了,時時堤防,絕跡不出門戶,以避小人之禍。 9(V=Ubj  
  看看秋闈將近,二生臨期抖擻精神,把七篇文字如鏤金刻玉,真是掄元奪魁。三場已畢,揭曉之日,雲生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,水生中了第六名經魁。報捷後,各各歡喜。 t"jIfU>'a/  
  章太僕看見榜首又是一個雲劍,心中大驚道:「如何名姓與吾婿相同?」大以為異,即便抄了試錄,報知湘夫。湘夫已明明曉得是雲生,歡喜無盡,說道:「洛陽雲姓也多,名同也無足異。」只太僕自此亦罷了。湘夫又與湘蘭看,指著第六名水湄道:「眼見此人是妹妹著落處了。」湘蘭亦笑而不言。 cN0~;!{i  
  太僕正欲訪問雲生蹤跡,豈知雲生鹿鳴宴後,即對水生道:「小弟與兄前日曾說,功名得手,即訪婚姻,吾兄且在都中尋問,小弟昔年曾與文總戎相交。承總戎征蜀之時,臨行將女所託,小弟矢心面訂。不期總戎蹈沒賊營,此女必然在家,待弟前約,今欲辭兄一往,訪彼消息。冬初即當入京,以俟春闈,何如?」水生道:「兄有佳期,自行踐約。但春闈伊邇,一訪後,如有消息,幸即入京。俟宮袍掛體,然後撒金蓮以入洞房,豈非快事?勿使小弟懸望。」雲生唯唯別去。 p0%6@_FT~  
  且說晏、白兩個也進場中,去應應故事,一來騙騙父母,二來掩塞耳目。出場指望錢神有靈,搖搖擺擺畢竟是個賒舉人了。豈知揭曉那日,紛紛報事,只見報別人,再不見報他。心中甚是癢癢,對那父母親戚面前偏會嗟嘆,罵那主司瞎眼,取士不公,遺落了真正才子一般。還有那虛幫襯呵卵脬一輩人道:「是大爺這樣大才,遭了點額,若使小人們做了主司,把大爺必定做個解元。」豈知科場之事,雖或有些關頭,然也要寫完七篇,就是笑話、山歌、曲子填些上面,才好把譽錄生譽去。何曾見一幅白卷,中了舉人,進士? giA~+m~fN  
  那白無文過了幾日,漸漸曉得北監解元是雲劍了,大驚道:「這個畜生!倒被他奪了我解元去,這口氣怎麼出得!尋一個妙計策擺佈他才好。然已中了,沒奈何矣!莫若再舉前事,又停了兩年,又無證見。」左思右想,再想不出,因思量道:「何不備一杯酒,請那晏兄過來商議商議。」遂叫家人請過晏之魁來。少不得見了面,捏神捏鬼,大家稱屈一番。晏之魁道:「白兄今日見招,有何台諭?」白無文道:「聊備杯酒以相慰耳!」 VLwJ6?.f'  
  坐了席,三杯酒後,之魁開口道:「不料今科主司這等不公,白兄大才,自然應該高掇﹔就是小弟三場,頗也見賞於親友,亦可以附榜末,竟是落孫山之外。」無文道:「總之弟與兄文字太高,亦太奇,自然那些灰塵進士做了幾年官,一雙盲眼,單會看銀子,哪裡還看得出這樣妙文章?然你我不中,一榜中無人可知矣!」之魁道:「正是有一件事要商量。聞得解元就是雲劍,倘來春被他偷了一個進士去,我和你就沒奈何他了。莫若如今設一妙計弄落他前程才好。」無文道:「弟正為此思量不出計策,特地請兄商議,還是兄有心計,可設一個妙計,小弟參謀罷了。」之魁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,拍手大笑道:「妙妙妙!」無文忙問:「妙處怎麼樣?」之魁附耳低言道:「那樣那樣,如此如此,可妙麼?」無文也大笑道:「真個妙!真個妙!該敬一杯!」兩個遂呼廬浮白,直吃到出而哇之地位。此後有分教:小人計巧,巧中成拙,君子計拙,拙中成巧。要知所謀何事,且看下回分解。 A+bu bH,  
    
妙人儿倪家少女
大仝小余氏一人
离线washingt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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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213
真实姓名
余翔东
只看该作者 9楼 发表于: 2015-11-08
第九回        金玉代傾為良友得逢聖主 琵琶別抱恨奸朋忽奔佳人 yaf2+zV*  
WMg#pLc#  
  詞曰: Kg.E~  
  驀地風波起,停橈不可行。雲浮水面,渡江城,誰識解門紀信屬書生。情重難拋棄,思量續舊盟,聞言忽忽淚先傾。失卻良緣,幾且失功名。 Ad"::&&Wk  
               右調《南柯子》 .D7\Hao  
  話說晏、白二公子設了計策,各向自己父親面前哭訴,與解元雲劍有仇,恐他將來發達,後日受累不淺,必要動一本科場作弊的疏。倘聖上准了,再看禮部復試,那時用情相託,黜革他的舉人,這是不難的事。那白左都、晏吏部俱恨試官不中兒子,況雲侍郎在日都不相合,今又聽了兒子說話,自然一諾而成。兩家相約各上一本,又囑科道也上一本。聖上果然准了,傳諭禮部即將五名元魁重加考校,元魁不差,其餘自然無弊等語。 onjTuZ^h  
  那監試閱卷官恰恰差了章太僕。旨下之日,報到水生寓所來,水生大驚失色,曉得奸臣與他作對,但復試科亦無害,奈雲兄迢遞千里,去來月餘,旨意已在即日了,怎麼好?想了一會,心生一計道:「幸得我中在五名之外,左右與雲兄文思仿佛,就是筆跡,亦可摹擬得出,不若代他復試,一來全了雲兄功名,二來見為友深情,大妙!大妙!到期早些雜在人中進去,晚些出來,自然沒人識認,料不妨事。」 >s1HQSe66  
  算計已定,到了這日,果然假扮雲解元進去代考。晏、白二公託禮部尋他破綻斥革,怎當得章太僕稜稜鐵面,秉心如秋霜皎日,毫不假人以私,枉費心機,竟無門縫可入。復試之後,安安穩穩,全無一毫驚恐,喜得水生手舞足蹈。章太僕即將原卷親呈御覽,聖上看畢,龍顏大喜,道:「今科試官大是秉公,怎的晏、白二卿妄將作弊一疏自上。」將名次自定,拆卷時,解元原是雲劍。聖上尤以為奇,朝臣亦無不喝采。報到水生寓中,水生得意之狀,尤不必言。只氣得晏、白二人徒勞心力,反將雲劍名字御筆親經點過,倒牢不可拔了。況且原是解元,名聲一發彰揚也。沒奈何,惟兩兩互相懊恨。 /A_ IS`  
  單是章太僕看見水生年少才高,意欲待他來謝,要與女婿比比才學,並問他同姓同名之故,就可結為兄弟。豈知水生怕露出代試之弊,竟不來謝。 {(t (}-:Z  
  忽然一日,聖上因未央宮夜宴,忽內侍官奏稱宮前萬歲松上有甘露下降,聖上大喜。次日臨朝,遍詔群臣作《甘露詩》。那獻詩的臣子紛紛,不下百首,再無一首中意。太僕歸來,與湘夫說知,湘夫道:「這有何難?待小婿代岳父作一首去,聖上自然中意。」忙到閣中,將一幅金箋,端端正正寫好了,與湘蘭看,湘蘭道:「姐姐這樣妙才,若今科聽了爹爹,也去應試,怕雲姐夫這個解元要被姐姐奪了。」湘夫道:「總之今科解元原是雲劍,何曾不是我做?」兩個帶笑帶謔。 o]jo R3  
  湘夫早把詩箋拿去,遞與太僕,太僕接過一看,眉歡眼笑,說道:「老夫今科苦勸賢婿應試,賢婿不知何意,只是不肯,把一名舉人輕輕撇掉。今日這首《甘露詩》,老夫拿去,親呈聖覽,倘聖上得意,老夫即將賢婿上奏,怕不是個天子門生麼?」太僕方才說得完,只見湘夫忽然叫心痛起來,顰眉皺臉,忙向湘蘭房裡去了。連湘蘭也只道是真痛,與他揉摸不迭。太僕也急個不了。哪裡曉得是假瘋魔,惟恐太僕真正將詩呈上,說他做的,那時來召,又不好見,又不好違旨,所以想這急著,這是湘夫巧處。那太僕聞得喊聲略緩,心中少安。 @UvjJ  
  到了明日早朝,太僕入朝,果然將詩呈御,天子親手展開一看,看見寫得端楷齊整,心中已是歡喜,及看那詩道: K_ RrSI&>  
  瑞氣滾滾下,恩從雲漢來。 uE/qraA  
  滋凝豐草偃,澤白蓼蒲開。 d[ {=/~0  
  何讓長生藥,堪誇神女懷。 ujDAs%6MZ  
  聖朝偏節儉,猶惜百金臺。 :Rq@%rL  
  聖上看畢,大加獎讚,道:「此詩諛不入諂,頌不忌規,真得三百篇遺意,可是卿所作麼?」太仆慌忙答道:「非臣所作,是臣婿雲劍所作。」聖上又問道:「可就是那解元雲劍麼?」太僕恐怕要去召見,心痛未愈,不好違旨,即含糊應道:「是。」聖上大喜,道:「朕觀此人文章壓眾,詩思驚人,將來定作邦家柱石。」即著太僕領一道旨意,召他臨軒待見。 !07$aQYcd  
  太僕心中怏怏,一時說出,收兵不及,沒奈何,只得領旨,向到水生寓所。水生接旨,與太僕相見畢。太僕即將《甘露詩》之意說與水生,要他包謊。水生假作大驚道:「晚生並不姓雲,那雲劍是晚生的敝友,前因復試後有事往河南歸去矣。如今只得煩老先生以此意達知聖主,俟敝友一到,即叫他俟闕請罪。」太僕也大驚道:「前日復考,老夫明明看見是賢契,而賢契又云不是,如今詩是早上進呈的,叫老夫如何回旨?」水生道:「晚生水湄,那雲年兄與晚生面貌仿佛,所以老先生認差。如今事已如此,老先生怎麼為敝年兄受欺君之罪,只得晚生代雲年兄面君罷了。」太僕道:「這個尤使不得了。朝臣正與雲賢契為仇,怪老夫不肯徇情,今若假名冒替,有人舉奏,欺君之罪愈重了。與其害二位賢契,不若老夫獨任其罪罷了。」水生道:「晚生自有妙計,包管一個無罪,只煩老先生引見天子,省得遲遲,以勞聖主之望。」 A:k`Ykr[  
  太僕聽得水生有計,又且執意要去面聖,沒奈何,只得領他到朝。山呼已畢,聖上問道:「卿是雲劍麼?」水生道:「臣非雲劍,乃雲劍之友水湄,叨蒙聖恩,今科忝中第六名便是。」聖上見水生豐姿挺拔,詞語朗朗,也不十分作意,仍溫旨問道:「朕是召雲劍,未嘗召卿,今雲劍不來,而卿來,何也?」水生道:「臣友雲劍前蒙聖上復考之後,有事回家。今蒙特召,誠恐有違聖意,臣所以代劍面聖請罪。」聖上又道:「既如此,早上章卿《甘露詩》何以言出自女夫雲劍之手?豈去已多日,而詩又是今制,說話相矛盾了,其中別有緣故麼?」 l--xq^,`o]  
  章太僕看見聖語溫和,倒不著急,聽得問到此處,手中著實捏了兩把汗。只見水生不慌不忙答道:「誠如聖論,別有緣故。臣友雲劍向與太僕有婚姻之約,奈雲劍原未曾登堂就子婿之禮,太僕亦不曾與雲劍敘翁婿之情,所以兩不往來,雲劍回時,太僕竟不知之。昨日臣到太僕家,因聞聖諭命作《甘露詩》應制,臣與雲劍同學有日,向見雲劍有此作,特寫出來以授太僕。不料太僕以此呈覽,今蒙聖意褒賞,宣旨召劍,臣恐劍不在此,無以自明﹔太僕不知此情,何以自白,臣所以不得不面聖奏明,代為兩臣細陳其實也。萬死之罪,惟聖明裁之。」天子聽罷大悅,道:「朕不道其中有如此委曲,非卿固不能代陳,卿於君友之間曲盡其道矣。然卿於詩道亦善否?」水生道:「臣於詩,雖未善,然略知拈韻,但恐下里之吟,不足以辱聖聽耳!」天子聞說能詩,心尤喜悅,即命近侍捧硯,取一幅側理紙,一管龍鳳筆,亦以前詩命他屬和。水生來時,恐有此事,已問明韻腳,即便握管輕揮,須臾而就,上呈聖目,只見寫道: 7dN]OUdi  
  天心懷聖代,祥逐露華來, 2VMau.eQ  
  膏液金盤受,恩流銀漠開。 x&8fmUS:@;  
  珠團千歲樹,玉結萬年懷。 Iu%/~FgPj{  
  遠邇咸沾澤,群瞻周主臺。 "yL&?B"9@  
  天子覽畢,大加獎嘆,道:「卿才如此,不下雲卿,何相見之晚耶!朕欲俟雲卿來,各加一職,不必春闈與試,何如?」水生道:「蒙聖恩格外施仁,誠臣等不世之遭逢!然不與春闈之試,恐朝臣以臣等為要君,且以開功名僥幸之門,故願受違旨之罪,不欲受要君之名,有忤聖心,臣該萬死。」天子愈加敬服,道:「卿不以速進為榮,而反以苟合為恥,志誠可嘉。俟來春捷後,即當大用。」說罷,命內侍送歸,不題。 1QjrL@$>15  
  再表雲生,自別水生之後,主僕一路曉行夜宿。到了姑蘇,即尋到文總兵舊宅,只見不是前日的門望了,忙問近鄰人家,那些人對他說道:「你還不知麼?文總兵征蜀之後,有人說他降賊,故此惱了聖上,差了緹騎前來拿取家族。連我們不曉得影響,半夜裡打開門時,屋裡沒有一人,他家裡有一位小姐、何老夫妻兩個、一個侍女,竟不知往那裡去了,後來逐處挨查,竟無著落。如今事已冷了,那何老官夫妻兩個在外搖一隻小船,做些小經紀,時常回來。我們問他小姐去向,他再不肯說。如今這個宅子已官賣與人了。」雲生聽完說話,心中早已凄惶之極,幾欲墮下淚來。只得忍住,問道:「如今何老官可回來麼?」那人道:「去了好幾日,只怕早晚要歸了。」 rQN+x|dKMb  
  雲生遂別了那人,一路對松風道:「少不得要等那何老官回來,討個消息。不若仍到棲雲庵去,重整書畫店起來,一則使小姐或避在那裡,倘若聞知,便好差人訪問我了﹔二則即石相公或到這裡,亦可以相會。」算計已定,即忙到棲雲庵來尋那寺僧。寺僧便道:「相公前日忽然不知哪裡去了,叫我們沒做理會,後來又被晏公子曉得相公寓在敝庵,正要在我和尚身上還他一個相公,連忙陪情下禮,方才饒過。相公一向果在哪裡?」雲生道:「小生自與小晏相鬧之後,遇著一個舊相知,一意要留小生到家。小生本欲通知師父們,緣其夜已有二、三更,師父們正在濃睡中,恐驚動起身,所以不及奉別,其實得罪了。今來此非為別事,意欲仍借寶庵,重整舊業,不知師父允否?」寺僧道:「如今使不得了。前日受了晏公子累,好不耐煩,恐他曉得,又要來纏擾。倘相公又自隱然去了,那裡又有許多陪情下禮東西送他去?相公亦不得知,況且無人補償,何苦討這煩惱吃?更兼地方嚴禁不許容的面生可疑之人,所以小庵久不留人,就是這些行腳遊僧,也不留他﹔就要留的,畢竟相知不過。吃不過他重謝,臨行又買些素菜來送我,撇不得情面,小庵只得破費幾分,買囑地方,方才許留。」 r$G;^  
  這一番說話分明要雲生的東西,都是謊說,晏公子何曾詐他?地方何曾嚴禁?雲生沒奈何,要會何老官,只得叫松風秤一兩銀子送與寺僧,道:「些須賠償晏公子送禮之物,後日尚容重謝。」那寺僧即轉了面皮,道:「阿彌陀佛!我們出家人哪裡要人東西?只是世界如此,所以不得不然。與梅相公原是舊相知,要住時,只得住住罷了。就有人說,貧僧送他幾分,自然不說。單怕晏公子纏擾,如今事久,料也想忘了。」松風在旁插嘴道:「晏公子如今在京坐監。」寺僧假意拍掌道:「是呀!是呀!晏公子在京坐監,有這事的,小僧一時忘了。如此竟安心無事,一些沒有懮慮。」即將銀子假意送還雲生。雲生道:「些須微物,何必推遜?」寺僧道:「真個要小憎受麼?如小僧不受,只道不肯留相公,沒奈何,只得權領了!」 )k0bP1oGS  
  遂把庵中收拾收拾,雲生仍照舊開將起來。外面將一紙寫了,粘在牆上道: c>=[|F{{e  
  舊日庵中梅再福復寓於此,要會者速到此處。 Kax85)9u  
  下面又寫一行:再福係雲劍改姓名也。此是雲生深意處,惟恐小姐但尋姓雲,不尋姓梅的,所以特註這一筆。豈知那寺僧看見雲劍名字,忙忙私下裡拉著松風問道:「我前日看見北場鄉試錄第一名是雲劍,可就是你家相公麼?」松風道:「不是我家相公,難道又有一個?」那和尚大驚,忙去報知合寺,趕出若大若小出來,都來探望,道:「雲相公貴人,小僧輩肉眼不知迎接,來遲勿罪,勿罪。」只見先前這僧袖中忙拿銀子送還道:「雲相公早些說,小僧哪裡敢受?就是晏公子陪禮些須,哪裡要雲相公償還?還請相公收了。」雲生看見這般光景,倒也好笑,說道:「小生承師父們照顧,如若不收,即當了房金罷。」和尚道:「雲相公要住,便住住罷,哪裡要房金?後面相公做了高官,和尚們來大大開一個疏簿頭,就有了。」雲生只得笑而收下。只見和尚進去,不是獻茶,便是送點心,極其奉承、恭敬。正是: 4`!(M]u=  
  世上無情是禿驢,逢人無過唸阿彌。 0u)]1  
  這般勢利真堪殺,幾副隨時好面皮。 * J~N  
  那雲生日日叫松風到文宅左右候何老官歸來,果然不幾日,遇見了何老官。忙領他來見雲生,一見雲生,未及開言,撲簌簌下淚道:「自相公在我家時,家老爺安居在家。不知哪個奸臣又要害我老爺,差去征川,至今不知死活。我兩口老人家一無所靠,終日在外勞勞碌碌,不能趁錢度活,如此乞苦。」雲生忙問道:「如今小姐在哪裡?」何老兒道:「小姐不知他在哪裡。」雲生道:「當初怎麼樣出去的?」何老兒道:「當初同我兩個老人家,送到常州,聞他說要嫁石相公了。」雲生大驚道:「為什麼他認得石相公呢?」老兒道:「想是前日相公去後,石相公來訪相公,不曾與相公相會,想與小姐見了,兩邊看上就嫁他了。」 G#3 O^,m  
  雲生聽罷,大慟道:「我雲劍何福薄也!不要怨小姐無情,不要怨石兄無義,只怨自家不能早博功名,救總戎之禍,使小姐抱琵琶過別船也。」何老兒道:「相公不要苦壞身子,吾聞石相公跟了前日來望家老爺的章巡按,到京中去了。相公快到京中去要他還相公的小姐便了。石相公念朋友之情,把小姐還相公也不可知。」雲生聽說,又好笑,又好氣,沒奈何,春闈將近,只得謝別寺僧,又把何老官幾兩銀子,即同松風赴京。一路風霜勞頓,更兼氣苦,感出一場大病,分明是文小姐假說嫁石公子的話害他。正是: m~#98ZJ^  
  有興而來,無興而去。 9m%[ y1v0  
  團圓幾時,尚未尚未。 5e6]v2 k  
  此一病,有分教:鰲頭雙佔,天子門生﹔虎帳同臨,文官武將。要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 ]'EtLFv)  
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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